林正弘靜靜地聽完了省長薛仁樹的發言后,才緩緩開口,“剛剛閻敏同志、清輝同志提出的問題,確實值得重視。他們畢竟是從關心干部、防范風險的角度出發,其用心是好的。”
他先是給了閻敏和顧清輝一個定性的肯定,隨即才話鋒微轉:“但仁樹同志剛才講的,也很有道理。突發事件,要調查清楚,處理要依法依規,不能搞一刀切,更不能形成一出事就換人的恐慌氣氛。這不利于干部隊伍的穩定,也不利于工作。”
聽到這里,支持楚清明的幾位常委面色稍緩。
然而,林正弘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但是!”
如此這般說著,林正弘的目光突然轉向列席的楚清明,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清輝同志剛剛提到的一肩三挑、精力有限這個問題,我認為是客觀存在的,也是這次楓橋縣事故暴露出來的一個關鍵點。”
“楚清明同志能力固然很強,貢獻也很突出,省委對此充分肯定。但人的精力畢竟有限。如今清明同志兼任梧桐市副市長、高新區黨工委書記、楓橋縣委書記,還要協調‘梟刺’這樣的國家級重大項目,哪一項不是千頭萬緒、責任重大?”
“在這種情況下,清明同志對楓橋縣這樣的主政地出現精力分配不足、關注度下降的情況,是完全有可能的。因此,楓橋縣這次的事件,無論最終調查原因如何,作為楓橋縣的主官,楚清明同志在防微杜漸、持續壓實基層監管責任方面,是否存在疏忽和失職?我看,是存在的。”
聽到他這話,薛仁樹放在桌下的手,已經下意識捏起了拳頭,臉上卻依舊保持著平靜。
而林正弘這番話,可謂滴水不漏。
他先是肯定了薛仁樹的道理,堵住了對方直接反駁的路徑,然后抓住“精力有限”這個看似客觀中立的點,巧妙地將楓橋縣事故與楚清明的失職聯系起來。
而這話,剛剛是顧清輝說的,薛仁樹作為省長可以反駁。
可現在,這話從省委書記、班子大當家的嘴里說出來,那就天然帶有了總結性和決定性意味,薛仁樹即便心中再不滿,也無法在公開場合直接反駁大當家對事情性質的判斷。
而這,就是大當家的天然優勢。
接下來,林正弘又繼續定性:“一個地區的主官,尤其是像清明同志這樣肩負多項重任的領導干部,更要學會防微杜漸,要時刻繃緊安全穩定這根弦,要把監管責任層層壓實到最基層。楓橋縣綠康養生的事件,造成三人死亡,輿論嘩然,對我省形象造成嚴重損害。這充分說明,我們在某些環節的監管是存在漏洞的,領導責任是缺失的。而楚清明同志,在這件事上,更是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嗯,書記說得對!”吳學法聽到這話,立刻附和,語氣堅決道:“他楚清明這就是典型的監管失職!必須嚴肅處理,以儆效尤!”
閻敏微微一笑,也補充道:“這不僅是對死者的交代,也是對全省干部的一個警示。權責必須對等,既然擔子重大,那就更要如履薄冰,不能有絲毫松懈。”
趙君賢也微微頷首,語氣凝重地說道:“是啊,楓橋縣這次的事件,教訓深刻。咱們就算愛護干部,但也要從嚴要求。楚清明同志此次該承擔的責任,必須承擔起來。”
聽到這些人的發言,薛仁樹、江瑞金、岳豐年等人不由得面色沉凝,但又都沉默著。
而林正弘看到局面已定,便做出了最終決定:“鑒于以上情況,本著對事業負責、也是對干部本人愛護的原則,我認為,有必要對楚清明同志的工作進行適當的調整。讓他能從過于繁重的事務中暫時解脫一部分,更好地反思,也更好地聚焦。”
此時此刻,薛仁樹很想站起來說一句“我反對”,但最終還是忍了。
因為他知道,在常委會上,當書記已經明確拍板定調,并且看似還有理有據時,自已再強行反對,不僅無法改變結果,反而會激化矛盾,得不償失。
唉!
現在的省委大局,終究還是林書記說了算。
與此同時,江瑞金和岳豐年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不爽。
此情此景下,他們固然可以據理力爭,但在大當家決心已定,且抓住了楚清明有領導責任這個無可辯駁的理由時,他們的反對往往會顯得蒼白無力。
只不過,話又說回來。
按理說,今天有省長、副書記、紀委書記、宣傳部長等多位重量級常委,已經明確表示了不贊成調整楚清明的職務時,林正弘即使想動楚清明,也應該更為慎重,甚至暫時擱置,下次再議。
但此刻,已經對楚清明恨之入骨的林正弘,不打算再遵循那種謹慎的權力平衡術了。
他今天就是要利用這個機會,利用他大當家的權威,讓權力小小的任性一下,徹底敲打楚清明,也敲打所有支持楚清明的人。
稍頃,林正弘看向組織部長,“閻敏同志,你是管干部的,對于清明同志下一步的工作安排,有什么建議?”
閻敏早就有了準備,聞言立刻坐直身體,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謹態度,說道:“林書記,各位常委。考慮到清明同志的能力特長,以及目前需要減負、聚焦的實際情況,我建議,免去他梧桐市副市長、高新區黨工委書記、楓橋縣委書記的職務。”
說到這,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楚清明,冷冷地拋出最終建議:“省紅十字會,目前有一位副會長年齡到線,即將退休。而紅十字會工作,涉及人道主義救助、慈善募捐、應急救護培訓等,事務相對單純,又能發揮清明同志聯系群眾、協調各方的長處。我建議,以后就由楚清明同志任省紅十字會副會長(副廳長)。這樣,既是對他之前工作的肯定,也讓他能有一個相對寬松的環境,總結經驗,調整狀態,未來再擔重任。”
什么?
省紅十字會副會長?!
聽到這個建議,列席席上的楚清明,盡管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心里卻猛地一沉,一股寒意悄然蔓延。
還別說,閻敏這一手,當真是極其陰狠。
省紅十字會,雖然是正廳級單位,但在實際權力架構中,已經屬于典型的冷衙門與邊緣部門。
如今,閻敏準備將剛剛在風口浪尖上做出“梟刺”成績、主政一方且勢頭正勁的楚清明,發配到這種地方,無異于政治上的流放和雪藏。
這不僅僅是對楚清明個人的打擊,更是對以薛仁樹、江瑞金為代表的,支持改革創新、銳意進取力量的一次公然壓制和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