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蒹葭哼著小曲,志得意滿地回到家中。
一抬眼,卻看見丈夫梅延年正歪在客廳沙發上,眉頭緊皺,右邊臉上蓋著一條折疊起來的濕毛巾。
“喲,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梅大市長竟然沒去上班?”陶蒹葭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幾分嘲諷。
梅延年把臉上的毛巾拿開,露出一張略顯浮腫、又神色疲憊的臉。
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又把冰毛巾敷回去,聲音含糊:“牙疼,疼得厲害?!?/p>
陶蒹葭頓時嗤笑一聲,走到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然后翹起二郎腿,開始說風涼話:“以前,你牙疼,吃兩片止疼藥,不也照樣雷打不動去上班?怎么,現在嬌氣了?”
梅延年的牙疼已經是老毛病了,但他之前大權在握,意氣風發,足以讓他忽略身體的任何不適,區區牙疼吃點止疼藥就能抗住,依然要去上班。
但現在,他已經被徹底架空,在市委常委會上成了孤家寡人。整個核心層里,也就曹嚴釗還和他難兄難弟。
而在這種情形下,梅延年突然就覺得,一個小小的牙疼,自已竟然也遭不住了,不由得心煩意亂。
其實,這倒不是梅延年的牙疼真的加劇了,僅僅只是因為,能維持他那種亢奮狀態、能讓他無視病痛的東西沒了。
而這個東西,就是權力!
由此可見,權力才是男人最好的X藥,它能讓男人精神抖擻,無視任何苦痛;而一旦失去權力,這個男人便會迅速萎靡,甚至連小小的一點病痛都會變得難以忍受。
梅延年懶得搭理妻子的冷嘲熱諷,緩緩閉著眼睛,此刻只想讓冰敷來緩解一下臉上的鉆心疼痛。
陶蒹葭見他不說話,又輕描淡寫地開口:“對了,我這邊還有件事。大山建筑的那個老板趙山,你聽說過吧?他公司最近資金周轉困難,急需一筆五千萬的貸款來救急。你今天有時間就給工行的李行長打個招呼吧,讓他抓緊給批了?!?/p>
愕然聽到這話,梅延年猛地拿開毛巾,之后坐直了身體,眼睛狠狠瞪著妻子,勃然大怒:“陶蒹葭!你這是在跟我開玩笑呢?銀行放貸有自已的制度和風險評估流程!憑什么聽我一個市長的話?這是違規干預金融!你懂不懂?。浚 ?/p>
陶蒹葭撇撇嘴,一臉不耐煩:“得了得了!少跟我打這些官腔!我現在就問你,這個招呼,你打還是不打?”
“哼!這樣的招呼,我打不了!”梅延年斬釘截鐵道:“陶蒹葭,我警告你,這種事想都別想!”
“梅延年!”
陶蒹葭的聲音突然尖利起來,冷冷笑道:“你以前愛惜羽毛,端著架子,也就算了!可現在呢?整個梧桐市,誰還把你當盤菜?楚清明都快騎到你脖子上拉屎了!周洪濤也跟著他楚清明打轉!你還守著那點破原則干嘛?還不如趁著現在手里還剩點權力,趕緊撈點實在的,以保證咱們后半輩子衣食無憂!”
“你……你想死可別拖累我!”
梅延年氣得臉色發青,一字一句說道:“你真當紀委是吃干飯的?那個夏鐵柱現在就是楚清明的一條狗,他正愁找不到我的把柄呢!”
陶蒹葭冷笑一聲,卻是滿不在乎道:“你可別糊弄我!所謂的同級監督,那都是說說而已!我還真不信了,一個市紀委書記,真敢動你堂堂的一個大市長?再說了,不就是給銀行打個招呼,讓他們正常放貸嗎?銀行畢竟也能賺到錢,又不是白給的。這算什么大事?”
“你……你自已怎么不去說?!”梅延年氣的不輕,胸膛劇烈起伏。
“笑話!我要是說得動,還用找你?”
陶蒹葭寸步不讓,眼神冷了下來,“梅延年,我告訴你,辦事的錢,我已經收了趙山的定金。你要是不打這個招呼,把事情辦妥了,就等著那些狗急跳墻的商人,拿著證據去紀委舉報你吧!我看你到時候怎么收場!”
梅延年如遭雷擊,指著陶蒹葭,手指都在發抖:“你……你特么又收錢了?!這次收了多少?。 ?/p>
這一刻,梅延年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冒起。
同時,也不得不承認,眼前的這個妻子,已經變得陌生無比了。
以前,他還是說一不二、大權在握的市長時,陶蒹葭雖然也有些小動作,但總算還在他能約束的范圍內。
可最近,自從他在高新區科技園的事情上栽了跟頭,被省委嚴重警告、記大過處分,又被楚清明和周洪濤聯手架空后,陶蒹葭便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越來越不受控制,開始肆無忌憚地打著他搖搖欲墜的旗號,瘋狂斂財了。
而這,用陶蒹葭的話來說就是:你梅延年這個市長保不準明天就下課了,我得早做打算,趁著市長夫人這個頭銜還能搞錢的時候,趕緊接單,從而為以后作打算。
陶蒹葭見到梅延年氣急敗壞的樣子,反而平靜下來,重新靠回沙發里,慢悠悠地說道:“大山建筑的趙山,要五千萬的貸款。他給我們的好處費,是一千萬。對了,五十萬定金,已經在我包里了?!?/p>
什么?
一千萬的好處費!
梅延年只覺得心臟一陣絞痛,比牙疼還要命。
他呆呆看著面前的女人,咬牙切齒道:“陶蒹葭!你太貪婪了!你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陶蒹葭看著他這副窩囊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輕蔑,語氣卻放軟了些,哄騙道:“老梅,這是最后一次了,等你辦完了,咱們手里就有錢了,以后就算你不再當這個市長,咱們也能舒舒服服過完后半輩子。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聽到這話,梅延年沉默了很久。
而接下來,兩人都不說話了,以至于客廳里,頓時就變得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過后,梅延年才緩緩放下捂著臉的手,一字一句頓出:“陶蒹葭,這是最后一次了。下不為例。如果再讓我知道……”
“好了好了!知道了!就這一次!”陶蒹葭立刻打斷他,臉上露出笑容,之后起身走過來,想替他換條新毛巾。
梅延年卻煩躁地揮開她的手,緩緩從口袋里摸出手機。
很快,他就找到了通訊錄里“工行李行長”的號碼。
然而,卻是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仿佛那是極其燙手的東西。
最終,他閉上眼睛,又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按下撥號鍵。
“李行長嗎?我梅延年。有筆貸款,是關于大山建筑的,你親自關注一下,抓緊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