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走出市委大院那棟威嚴的大樓,坐進自已的專車。
車窗外,天色漸晚,梧桐市的街道有些迷離。
他看了一眼手機,距離梅延年約定的飯局時間尚早。
副駕上的王磊給司機使了個眼色,兩人都心領神會的下車,刻意給楚清明留下了足夠私密的空間。
車內只剩下楚清明一人。
楚清明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后被接通,陳珂言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保持著固有的從容:“清明,這個時間打電話,不像你的風格。是遇到難題了?”
楚清明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沒什么大事,老婆。就是想問問你那邊的情況怎么樣?太平市的水,比我們梧桐市更深吧?”
電話那頭,陳珂言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卻聽不出真正的笑意,反而有種看透世事的淡然:“還能怎么樣,老樣子唄。顧清輝同志不愧是顧家著力培養的接班人,手腕老辣,資源雄厚。他如今還是省委常委,名正言順的一把手,很多工作推行起來,自然是順暢得很。”
顧家在東漢省有著很深的影響力,顧家可以給顧清輝不斷輸血,這是陳珂言所沒有的優勢。
但真正的強者,從不抱怨環境!
楚清明沉默著,能清晰地感受到陳珂言嘴里那份“順暢”背后所蘊含的巨大壓力和無形枷鎖。
一個來自外地、沒有太深根基的市長,面對一個根深蒂固、且已躋身省委常委的市委書記,其處境之艱難,可想而知。
這絕非簡單的市委書記和市長之間的微妙差距,而是一種近乎壓倒性的優勢。
“老婆,你要多保重。”楚清明一時不知該如何寬慰,只能干巴巴地說了一句。
陳珂言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關切起來:“我這邊還能應付。倒是你,梅延年不是善茬,他頂著林正弘政治繼承人的頭銜,手握尚方寶劍,占據了一切天時地利。如此一來,三個周洪濤綁在一起,恐怕都斗不過他一個人。梅延年來到梧桐市的半個月里,明面上風平浪靜,可暗地里動作不小。”
她略微停頓,仿佛在斟酌用詞,隨后繼續道:“我留下的那些人,副書記鄭祖林、政法委包明遠,這些騎墻派第一時間就倒了過去,不足為奇。但讓我有些意外的是,連之前一些我認為還算穩得住的中層干部,比如財政局的李副局長、發改委的孫處長,也都被梅延年或拉攏或威懾,紛紛改換了門庭。”
她的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冷靜的洞察和淡淡的惋惜。
楚清明默默聽著,心中佩服陳珂言,她雖然已離任,卻對梧桐市的動態依舊了如指掌。
而這一刻,他也更深切地體會到了,體制內人走茶涼的常態和高層馭人權術的精髓。
梅延年不可能、也沒必要清洗掉陳珂言的所有舊部,那樣只會引起恐慌和混亂,動搖執政基礎。
梅延年最優的策略乃是:分化、拉攏、威懾。
將可用之人納入麾下,將頑固分子逐步邊緣化。
這不是個人恩怨,而是冷酷的政治邏輯。
“樹倒猢猻散,自古皆然。而我這棵樹還沒倒,只是被移栽了。”陳珂言自嘲地笑了笑,隨即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清明,梅延年今天突然找你,絕非只是敲打那么簡單吧?”
梅延年今天召見楚清明,陳珂言同樣知道。
楚清明深吸一口氣:“是的,梅延年剛才問了我一些工作細節,我都按實情回答了。之后,他態度似乎有所緩和,邀請我晚上參加一個私人飯局,說是有省里的朋友想見我。”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幾秒后,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冷冽和了然:“果然如此。梅延年這是要對你用離間計了。先示之以威,再誘之以利。只要你今晚踏進那個飯局,無論你內心是否愿意,在外人看來,尤其是在我和宋部長看來,你就已經被打上了一個可疑的標簽。”
“他這是陽謀,即便我完全信任你,但猜疑的種子一旦種下,日后你再遇到困難,我或者我們這邊的人,對你援手時必然多一層顧慮。而梅延年則可以趁機對你假意示好,許以重利,等你失去原有庇護,價值被利用殆盡之后,再卸磨殺驢。”
楚清明盡管猜到了,但還是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這我知道。所以才第一時間打電話給你。”
“你做得對。”陳珂言肯定道,但隨即語氣變得更加凝重:“清明,你記住,從今往后,在梧桐市,你不能再輕易相信任何一位市委領導。包括那位一直以剛正不阿形象示人的市紀委書記夏鐵柱。”
楚清明心中一凜:“夏書記?難道他……他也?”
“現在還不能說他已經投靠了梅延年。”陳珂言打斷他的猜測,語氣深沉:“只是到了夏鐵柱那個層級,很多時候,個人的善惡忠奸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立場和利益。夏鐵柱或許本人正直,但他首先要維護的是市紀委的穩定,也需要和林正弘、梅延年主導的市委大局保持一致。”
“在涉及關鍵問題時,他個人的正義感,很可能要讓位于整體的‘政治需要’。這就是體制的復雜性和殘酷性,驅動每個人做出選擇的,往往不是簡單的忠誠與否,而是盤根錯節的利害關系。”
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剝開了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了官場最真實的肌理。
楚清明沉默了片刻,重重呼出一口氣:“我知道了,老婆。謝謝你提醒。”
“嗯,去吧,飯局還是要參加的。不去,你就是直接打了梅延年的臉,后果立現。到時候見機行事,虛與委蛇,守住本心即可。”
“記住,無論梅延年看到你多么順從,他內心對你都不會有真正的信任,他只是在執行林正弘的意志,同時為他自已的仕途掃清障礙。你對他而言,始終是異類。”陳珂言最后叮囑道。
“嗯。知道。”楚清明掛斷了電話。
他將手機握在手里,目光投向車窗外。
梧桐市的夜景繁華依舊,但在他眼中,每一點燈光背后,似乎都隱藏著無形的漩渦和陷阱。
梅延年的笑臉,夏鐵柱的肅容,馬顯耀的諂媚,周洪濤的頹唐……
一張張面孔在他腦海中閃過,構成了一幅復雜而危險的權力圖譜。
楚清明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得徹底拋棄任何幻想,真正獨自一人,去面對這場愈發兇險的逆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