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延年合上手中的文件,目光宛如實質般,落在楚清明身上,緩緩開口了,聲音里帶著濃濃的威嚴:“清明同志,最近省道項目的推進,似乎遇到了一些阻力。我聽到一些反映,說你在征地補償標準的執行上,有些靈活?個別鄉鎮的補償數額,好像超出了市里制定的指導標準。有沒有這回事?”
他這個問題極其刁鉆,直接指向具體業務,既顯示了他對基層工作的了解,又暗藏陷阱。
此刻,楚清明若承認,那便是違規操作;而若否認,他隨時可以拋出所謂的“聽到一些反映”來施壓。
楚清明面色不變,從容應答:“梅市長,您提到的這個問題,涉及的是青禾縣省道項目資源協調部根據實際情況,依據《土地管理法》及省、市相關文件精神,并報請縣委縣政府批準后,制定的《青禾縣省道建設項目征地拆遷補償安置實施細則》。其中對于特殊地塊、附著物以及困難群眾的補償,確實在法定框架內做了細化補充,但每一項都經過了專業評估、集體研究和公示程序,所有資料完備,均可隨時調閱核查。總的原則就是,既要保障國家項目順利推進,也要確保被征地群眾的合法權益不受損,維護社會穩定大局。”
他的回答,條理清晰,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將“靈活”二字徹底化解于依法依規和程序正義之中。
梅延年眼底閃過一絲訝異,沒想到楚清明對業務如此嫻熟,反應如此迅捷。
他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立刻轉換了角度,語氣依舊平淡:“哦?程序完備是好事。但我還聽說,項目招標過程中,有幾家資質優良、報價更優的省屬企業未能中標,反而是本地幾家企業脫穎而出。這里面,是否存在地方保護主義的傾向?或者,有沒有其他需要說明的情況?”
這頂“地方保護主義”和隱含的“利益輸送”帽子,扣得更大,更狠。
楚清明微微挺直脊背,聲音清晰而堅定:“梅市長,省道項目所有標段均嚴格實行公開招標,全程接受縣紀委、審計局以及第三方監督機構監督。評標專家庫隨機抽取,評標過程錄像備查。最終中標的幾家企業,無論是資質、業績、技術方案還是最終報價,均經得起檢驗。”
“您提到的省屬企業,其報價并非最優,且在針對我縣復雜地形的施工方案適應性評估中,評分并非最高。所有評標資料、打分記錄均完整存檔,歡迎市里乃至省里任何部門隨時復查。我們堅持的原則始終是公開、公平、公正,擇優錄用,確保項目質量和資金安全。”
又是一次無懈可擊的回答。
梅延年精心選擇的兩個切入點,都被楚清明用扎實的工作、完備的程序和清晰的原則,穩穩接住,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辦公室里,頓時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梅延年深邃的目光一直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不得不承認,對方的表現,遠超他的預期。
不僅能力出眾,心思縝密,更重要的是,身上那股沉穩淡定的氣度,在他這種高壓環境下竟絲毫不見慌亂,回答問題時更是邏輯嚴密,滴水不漏。
忽然,一個大膽的念頭掠過梅延年腦海。
這樣的人才,若能收歸已用,成為自已的狗腿子,那無疑是一大助力。
當然,他也并非真心接納楚清明,而是要利用楚清明熟悉青禾縣乃至熟悉陳珂言舊部人脈的優勢,更高效地整合勢力,清除異已。
而一旦楚清明投誠,必將引發陳珂言陣營的徹底分裂和以及陳珂言陣營對楚清明的信任崩塌,屆時他利用完楚清明后,再尋個由頭將其邊緣化,甚至清除,便能永絕后患。
這是一招釜底抽薪的毒計。
想到這,梅延年臉上的冰霜仿佛瞬間融化,露出一絲堪稱溫和的笑意,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也變得語重心長:“清明同志,不錯。面對詢問,對分管的工作情況熟悉,思路清晰,原則性強。看來外界的一些傳聞,確實有失偏頗啊。”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看似真誠的感慨:“我們做工作,尤其是基層工作,千頭萬緒,不容易。有時候難免會得罪人,會被人誤解。這一點,我是深有體會的。關鍵還是要看干部本身的素質和定力。看得出來,你是個想干事、能干事,也能干成事的干部。市委市政府對于真正有能力的干部,歷來是重視和愛護的。”
楚清明聞言,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依舊謙遜:“梅市長過獎了。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一切都是在縣委縣政府的領導和市委市政府的指導下進行的。”
梅延年滿意地點點頭,仿佛很欣賞他的“懂事”,隨即又不經意地提起:“對了,今晚我有個私人飯局,幾位省里來的朋友,點名想見見我們青禾縣這位敢啃硬骨頭的年輕縣長。清明同志,一起吧,也算是多認識幾個朋友,對你以后的工作也有幫助。”
楚清明心下凜然。
他知道,這絕非簡單的飯局,而是梅延年的進一步試探和拉攏之舉。
畢竟在官場,上級領導尤其是主要領導的這種“私人邀請”,往往帶著非同尋常的含義。
直接拒絕,不僅是不給領導面子,更可能被解讀為,一種政治上的疏遠和對抗,立刻就會被打入另冊,后續的打擊恐怕會接踵而至,且更加猛烈。
而在不涉及根本原則問題的情況下,維護領導的尊嚴和面子,是官場潛在的運行規則之一。
略一權衡,楚清明知道自已沒有拒絕的余地,至少表面上不能。
他當即露出恰到好處,又略帶受寵若驚的神情,恭敬地答道:“謝謝梅市長給機會,我一定準時到場,多向領導和省里的朋友學習。”
梅延年臉上笑容更盛,仿佛已經看到,楚清明一步步走入他精心編織的羅網。
他揮揮手,語氣親切:“好,那晚上讓善義把地點和時間發給你。去吧,以后好好工作。”
“是,梅市長。”楚清明恭敬地應了一聲,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梅延年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冰冷的算計。
他拿起紅機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威嚴:“安排一下,今晚的場面,要足夠‘熱情’,務必讓我們的楚縣長,感受到我們的‘誠意’。”
而走出市長辦公室的楚清明,臉上的謙遜恭敬也緩緩褪去,目光變得深沉而銳利。
他深知,今晚的飯局,將是另一場兇險異常的較量。
梅延年的“拉攏”,比直接的打壓更為致命。
從這一刻開始,青禾縣的政治博弈,已然進入了更深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