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沈從軍才發現,楚清明的能耐被自已嚴重低估了。
也就是說,他之前給楚清明劃下的目標——三年內在青禾縣站穩腳跟,這個難度對于楚清明而言,太低了!
當然,不是這件事情完成的難度低,而是楚清明太特么妖孽了。
簡直就是天生為了斗爭而生的猛人。
換作其他人,也許不至于在青禾縣這個泥潭里隕落,也會被滿身的污泥拖住,根本無法抽身而出,更別說還掀破天了。
因此現在,沈老爺子的心里突然有了一個大膽而瘋狂的想法,想要再給楚清明繼續上上難度,看看他的極限到底在哪里。
念及于此,沈從軍輕吸一口氣,腦海里便開始思索不停。
一直過去幾秒鐘之后,他才清了清嗓子說話,低沉的聲音像是浸透了歲月風霜的秤砣:“顏顏,楚清明他這次做得很好,出乎意料的好。甚至可以說,已經好得過頭了。”
沈紅顏聞言,眼中的希冀直接被點燃。
但突然,沈從軍的話鋒陡然一轉,說道:“但是,他現在也還沒有在青禾縣真正立足!”
猝不及防聽到這話,沈紅顏立即難以置信的說道:“爺爺!賈家大廈將傾,唐元章、趙毅然等人都已淪為階下囚,青禾縣的天都換了一半,這還不叫立足?!”
沈從軍緩緩搖頭,臉上是洞悉世事的凝重,嘆息道: “不,顏顏啊,你把立足想得太簡單了。掀翻舊勢力,只是破局的第一步。真正的立足,是立新!是定鼎!”
一邊說著大道理,他身體一邊微微前傾,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說道:“風暴過后,廢墟之上往往有群狼環伺!賈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反撲的毒牙隨時可能亮出。而且更棘手的麻煩,還是周洪濤!”
“周洪濤這個市委書記,絕不會坐視青禾縣徹底脫離他的掌控,新的博弈已經開始!據我所掌握的信息,他周洪濤現如今正忙著往青禾縣塞人,填補唐元章、趙毅然等人留下的權力真空!”
“你以為他周洪濤塞進去的會是省油的燈?錯了!那都是他精心挑選的硬茬,個個都是背景通天、手段狠辣的釘子!他們人人帶著任務,又有尚方寶劍在身,這些人背后的能量又或者自身的實力與手腕,比賈家和唐元章、趙毅然之流只強不弱!”
“楚清明接下來的斗爭,不是和地頭蛇的纏斗,而是和過江猛龍的硬撼!其兇險程度,十倍于前!”
沈紅顏聞言,一顆芳心突突直跳,臉色也瞬間白了。
沈從軍端起涼透的茶呷了一口,任憑苦澀在舌尖蔓延,隨后目光如炬的直視孫女,說道: “而且,顏顏,你要明白一個道理。上面的大人物固然欣賞能吏,但卻更看重穩吏!楚清明在青禾縣,拉下馬的人已經夠多了,動靜夠大了。”
“如果他只會斗爭,只懂得掀桌子,動不動就讓人烏紗落地,上面會怎么看?他們會覺得這個人太鋒利,太能鬧,破壞力有余,而建設力不足!”
“而一個地方的主官,終極使命是什么?是發展,是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楚清明真正要在青禾縣站穩腳跟,不是看他斗倒了多少人,而是看他能否在斗倒這些人之后,把所有人擰成一股繩。哪怕是曾經的敵人,哪怕他們心里恨得牙癢癢,也得捏著鼻子順從他的意志,配合他把青禾縣的經濟搞上去,把民生改善好。這才叫真正的立足!這才叫真正的掌控!”
“能在斗爭中學會團結,在廢墟上建設繁榮,這才是上面真正想看到的棟梁之材!而他楚清明,現在還差這最關鍵的臨門一腳!”
沈從軍不愧是干過滬城市委書記的大佬,曾經位列天聽的大人物,一語就道破了天機。
而沈從軍看著孫女震驚的臉,心中暗嘆。
他何嘗不知自已當初定下的“站穩腳跟”任務,在楚清明掀起的這場驚天風暴面前,顯得多么蒼白和低估。
這小子展現出的破壞力、洞察力和借勢破局的能力,遠超他的預期。
但正因為如此,沈從軍才更要壓住孫女,更要提高門檻!
他想看看,面臨更兇險的敵人、更復雜的局面、更嚴苛的要求之下,這個如同彗星般崛起的年輕人,他的極限究竟在哪里?
他的上限,又到底有多高?
這不僅僅是給楚清明的考驗,也是沈從軍為自已和沈家,重新評估和定位的一次重要觀察。
緊隨其后,沈從軍又開口了:“所以現在,遠不是他楚清明來沈家提親的時候。楚清明腳下的根基,還遠未夯實。他頭頂的天,隨時可能再次崩塌,甚至壓垮他。等他真正在青禾縣的廢墟上建立起穩固的秩序,也能讓那些明槍暗箭都不得不為他的發展藍圖讓路,更能證明自已不僅能破,更能立,并且立得穩、立得好時!他才配談‘資格’二字!”
話已至此,基本是一錘定音了,楚清明未來只怕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她沈紅顏和楚清明再見面時,不知道又是何年何月了。
沈紅顏心里黯然之際,不由得踉蹌一步,臉色慘白如紙。
這一刻,她心里的期待又變成了濃濃的思念與寂寞。
如此這般,一直過去十幾秒,她抬頭看著爺爺深如寒潭的眼眸,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沉重的現實吸入肺腑,然后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書房。
門輕輕合上。
沈從軍獨自坐在巨大的陰影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紫砂杯壁。
許久,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才在寂靜中散開:“楚清明啊楚清明,周洪濤的刀已經遞過來,上面的目光也冷下來了。這次破局你做到了滿分,但這后續的建局、穩局、發展局的答卷,你又能交出幾分?沈家這門檻怕是真的要掂量掂量,是否還夠你將來踏的了。”
這一刻,沈從軍的眼底深處,憂慮如濃墨,而一絲獵奇般的銳利光芒,也悄然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