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楚清明果斷走上樓的背影,趙強勁的心里沒底了。
不敢猶豫,他掏出手機給陸季真打過去電話,將現場的情況作出如實匯報。
陸季真一言不發地聽完后,整個人肅然起敬。
這一刻,連他都對楚清明的膽識充滿了敬佩。
沒想到,楚清明干工作可以拼到這個程度。
不排除他有野心,渴望進步。
可這樣的人,就活該他進步啊!
神情恍惚了片刻,陸季真立馬說道:“強勁同志,你務必要控制好局面,保護好清明同志的安全,我會親自趕過來的?!?/p>
掛了電話,趙強勁只覺得自已身上都濕透了。
不知在何時,天上竟然下起了雨。
如今已經是深冬時節,天氣本就嚴寒,再加上衣服被雨滴打濕,他就更覺得寒徹入骨了。
“呼呼呼!”
深呼吸幾口氣,趙強勁捏緊手槍,沿著樓梯慢慢摸了上去。
他也是個性情.中人,現在對楚清明,那是發自內心的尊敬。
拋開楚清明身上有市長秘書的光環,就沖他現在這份魄力,趙強勁也覺得自已應當無條件保證楚清明的安全。
二樓上,楚清明在一間書房里見到了何天生。
這位市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看起來是一張標準國字臉,口齒端正,濃眉大眼。
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能給人一種信任的感覺。
只不過,他此時的精神狀態看起來有些差。
一臉憔悴,頭發雜亂,嘴唇干裂,雙眼里布滿血絲。
楚清明的心里突然顫了幾下,說實話,他真怕這種狀態下的何天生已經精神錯亂了。
看到楚清明進來,何天生就抬起手槍,用槍口指了指對面的沙發,淡淡說道:“坐。”
楚清明依言坐下。
何天生眼睛上下打量著楚清明,顯得有些難以置信:“我以為你不敢上來?!?/p>
在何天生的印象中,像楚清明這種市長身邊的當紅大秘,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肯定不會傻乎乎地拿自已的生命開玩笑。
楚清明捏了捏手,只覺得手心里全是冷汗,嘴上卻淡定地說道:“因為我相信何局長還有良知,所謂的官場如江湖,咱們都是身不由已罷了。”
聽到這話,何天生表情呆滯了一下,心里更感到暖洋洋的。
這一刻,他這位墜落又掙扎在深淵里的人,仿佛遇到了知音。
而楚清明察覺到何天生臉上的表情變化,心里松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已剛剛的幾句話,賭對了。
在老百姓眼中,可能所有的貪官污吏都是死有余辜。
可貪官污吏對他們自已也有不同的看法,他們都覺得自已的本性并不壞,身在官場完全是身不由已,身邊的誘惑太多,最終自已才被拉下水的。
自已也是受害者??!
點起一支煙抽著,也給楚清明扔過去一支,何天生聲音低沉,突然感慨著說道:“我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一開始就想當罪人。剛穿上警服的時候,我也想著要拼出個樣子,讓老百姓夜里能踏實睡覺,可現實哪有那么簡單?”
“市局里,各個派系明爭暗斗,誰都知道不站隊就沒出路。我一個沒背景的農村娃,熬了十年才從基層爬到科長位置。上面領導來視察,那些有靠山的同事早就備好厚禮,安排好行程,而我只能干巴巴地匯報工作。”
“有一次,我破了樁大案,慶功會上卻連發言的機會都沒有,可轉頭,我就聽說別人拿著我的功勞去跑關系。”
“我……不是沒掙扎過,第一次有人塞錢,我嚇得整夜睡不著,第二天就想退回去??扇思逸p飄飄一句‘不收就是不給面子,以后別想在局里安穩待著’,我就慫了?!?/p>
“后來我慢慢又發現,那些會來事的人升得比誰都快,我手里握著的原則,在別人眼里就是個笑話?!?/p>
“曾經,我總想著先低頭妥協,等站穩腳跟再做點實事。給黑惡勢力開綠燈,是想討好背后的大人物;幫企業違規辦事,是覺得攀上了各方人脈就能被提拔。”
“我以為,這是職場生存法則,卻不知道,我早把自已賣給了魔鬼。現在才明白,沒有底線的妥協,根本換不來尊重,只會讓自已越陷越深?!?/p>
如此說著,何天生慢慢癱軟了,聲音沙?。骸拔覍Σ黄疬@身警服,更對不起那些信任我的兄弟。他們跟著我拼命查案的時候,我卻在背后收黑錢,他們在一線出生入死,我卻盤算著怎么往上爬。如今我才懂,那些所謂的潛規則都是催命符,沒有原則的人生,早晚會摔得粉身碎骨。”
這一刻,何天生的話聽起來情真意切,應該是來自靈魂里的懺悔。
楚清明表情沉重,緩緩開口道:“其實,我能理解何局長現在的心情?!?/p>
何天生苦澀一笑,長吐一口濁氣,說道:“我擔憂受怕了這么多年,以后終于可以睡個安穩覺了?!?/p>
說罷,他從面前的抽屜里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楚清明。
楚清明雙手接住,手指快速在檔案袋上捏過,里面有厚厚的東西,想必都是一些炸彈級的爆料。
楚清明心里自然很興奮,他剛剛冒死上來見何天生,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何天生淡淡說道:“你要的東西都在里面了?!?/p>
一邊說,他一邊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開始伸手解著警服上的紐扣。
很快,筆挺的一身警服就被脫了下來。
何天生又將其折疊得規規整整,擺放在面前。
緊接著,他把自已的警帽也摘下來,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折疊整齊的警服上。
這一刻,何天生居高臨下地看著茶幾上的警服和警帽,反倒有一種解脫的感覺。
臉上帶著悲涼,輕聲笑著,緩緩說道:“其實,我早就知道,我遲早會有這一天。有人說,死亡是解脫,可有時候死亡不過是用肉體的消亡逃避靈魂的拷問。我這具被貪欲腐蝕的軀殼,即便灰飛煙滅,那些污濁的過往也會將我永遠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p>
“我終于明白,真正的深淵不在法律的制裁里,而在人心失守的剎那,當選擇與魔鬼共舞的那一刻,就注定要在無盡的黑暗中,償還靈魂的債務。”
聽到這些話,楚清明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等到何天生把話說完后,他就舉起了手槍,冰冷的槍管抵在自已下巴上。
這一刻,楚清明意識到何天生要做傻事了。
他心頭一驚,趕忙叫道:“不!不要!你別沖動!”
“噼里啪啦!”
窗外的冰雨夾雜著顆顆碎雪拼命砸在玻璃上,急促的聲音與何天生那劇烈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
何天生喉結上下滾動,吞咽下最后一絲恐懼,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他扣動扳機的瞬間,一滴滾燙的淚水劃過臉頰,墜落在文件上。
那是一份尚未簽署的廉政承諾書,墨跡在雨淚水中暈開,模糊了曾經莊重的誓言。
“砰”的一聲!
就在槍響的剎那,鮮血飛濺在背后那面“人民公仆”的錦旗上,綻開一朵猩紅的花。
窗外的暴戾雨夾雪沖刷著玻璃上的水痕,卻永遠沖不掉這一幕血色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