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辦法？去求嗎？”江柒柒一語道破。
裴玄燁身軀一顫。
顯然，江柒柒料得很準。
“是去求皇帝？還是去求賢妃？”江柒柒筷子擱在碗上，一動不動。
說到裴玄燁身上，她的心情也沒法真的保持那么無所謂了。
裴玄燁抿著唇，臉色緊繃，無法回答江柒柒的問題。
江柒柒這個人最不愛為了那點所謂臉面，而辦事糊里糊涂，她就那么聲音清脆地揭露裴玄燁最不堪的偽裝。
“我想你大概會先去求皇帝?！?/p>
“如果皇帝看在你是他兒子的份上，寬恕了方靈兒，便罷?！?/p>
“可是，八皇子的死，是賢妃一個人的痛嗎？你，一個被遺棄在寺廟中十年的兒子比得上早早死去的八皇子嗎？”
“我猜咱們這位帝位要讓你去給賢妃賠罪，如果你能取得賢妃原諒，那么方靈兒才能被放回來?！?/p>
“然后，你會在賢妃手里受盡屈辱！”
裴玄燁一口銀牙幾乎咬碎，寬袖中的拳頭捏得發白，絲絲鮮血順著指縫流淌。
江柒柒，真乃句句戳到裴玄燁心頭，一字一句都令他痛不欲生。
可裴玄燁無法反駁，因為這是他想不到更好辦法后，唯一能救回方靈兒的辦法。
哪怕要受些屈辱，可他受的屈辱少嗎？
也不多這一點了吧。
江柒柒瞧著裴玄燁那痛苦又倔強的樣子，苦笑一聲：
“裴玄燁，你甘愿為了方靈兒受此屈辱，可你想沒想過，你這碎了一地的尊嚴，到底要怎么才能撿起來？”
裴玄燁驀地回頭，一雙眼通紅。
“江柒柒，你想干什么？那日酒后我得罪你了？”
要這樣不留情面地辱沒他！
裴玄燁知道自己很糟糕，知道自己窩囊極了，知道自己尊嚴碎了一地，午夜夢回，他痛苦得如同萬蟻噬心。
可是，想到江柒柒拉住渾身血污的他，告訴他擦干凈就好了。
想到江柒柒送來的一件件補品，那充滿陽光的手帕，那溫暖的貂絨。
他就像是覓得良藥，一瞬間消除了所有痛苦。
可為什么，此時此刻，她如此不留情面，把自己那一點還能看的人皮也扒下來，只余那碎成渣的血肉靈魂完全暴露。
這樣痛苦而猩紅的眸子，令江柒柒心口一顫。
她擱下筷子，站起來，眼眶也有些濕潤。
“裴玄燁，是你打算去求的，是你不把自己的尊嚴當回事！”
“難道許你做，不許別人說嗎？別人就算不在你跟前說，不會背后說嗎？不會心里想嗎？”
“我只是，把事情的后果提前告訴你！”
一滴清淚落下，裴玄燁痛得面容幾乎扭曲。
“那我該怎么辦？不去救靈兒嗎？任由她去死嗎？”他低吼。
江柒柒冷肅著眉眼，不退縮反而逼近裴玄燁，“你想翻身，你想成帝，可你連舍棄方靈兒這種愚蠢之人你都做不到，你還能做什么！你簡直白日做夢！”
這赤裸裸的貶斥幾乎將裴玄燁那在江柒柒面前所剩不多的里子面子打得七零八落。
他幾乎站不住腳，狼狽得背過身去，大掌扶在屏風之上，聲音苦痛：
“我知道，靈兒只是我的一個表妹；我知道，靈兒愚昧無知，在拖累我?？墒瞧馄?，我、沒有更親的人了！”
沒有更親的人了！
甚至沒有幾個親人了！
所以哪怕方家助力不大，哪怕方家甚至要脫后腿，也忍不住去親近。
哪怕方靈兒愚昧無知，哪怕方靈兒惹事無能還不聽勸，也想要寵愛。
這份寵愛，與方靈兒無關，只源于裴玄燁自身的那點執念。
多么心酸又卑微。
說出這些內心深處可憐的想法，還是在江柒柒面前，裴玄燁肝腸寸斷，像是將那還不曾愈合的傷口，血淋淋地撕開。
良久，良久，室內一片寂靜，靜得只余窗外“呼呼”的風聲。
裴玄燁睫毛顫了顫，終于在這片寂靜中回過神來。
江柒柒，不對勁！
江柒柒是一直不贊同他謀逆的，怎么現在倒好像是想讓他放棄方靈兒，然后義無反顧的，毫無牽掛的，去闖蕩。
這不是江柒柒一貫的作風啊？
裴玄燁驀地回頭，看到江柒柒沉靜地站在他身后，注視著他，一雙黝黑發亮的眸子如月光下的海面，寬廣而又淡然。
“你……”
裴玄燁不解了，江柒柒究竟想干什么？
江柒柒收斂了一身逼人的氣魄，變得內斂而溫柔，她出聲，聲音極輕：
“裴玄燁，你的路太難了，根本不是一朝兵變那么簡單。”
“你沒有聲譽，甚至沒有尊嚴，你得不到認可，哪怕坐上那個位置，也難以守護這偌大江山。”
“你這一路將永遠背負數不清的輿論、質疑，那些壓力，都會成為你前進的阻力，會將你摧殘得面目全非。”
“你以為你有了帝位，有了書寫的歷史的能力，你就能輕易為柳家平凡，保護每一個你想保護的人嗎？”
“沒有那么簡單。一個不被認可的你，就算改寫了史書，大家也會覺得那只是你說的，而不是事實！”
所以，裴玄燁糟蹋自己尊嚴的行為，是在給自己的人生路制造難關。
裴玄燁晃了晃身子，他來不及想那么遠，畢竟奪下帝位就已經是九死一生的事情了。
江柒柒繼續：“你的路如此艱難，你想成為人上人，就必須狠下心，變得冷酷而無情，在這條路上披荊斬棘，無所畏懼，強大到令人發指。所以不要去救方靈兒，因為她在拖累你，你該舍棄她。我被太子綁架時，你也不應該來救我，因為沒了我，江焱會瘋，會不遺余力幫你掀翻這個世界！任何這條路上的絆腳石，你都踢掉，你才有可能坐上那個位置，坐穩那個位置！”
裴玄燁一顆心徹底亂了。
不去救方靈兒，甚至不去救江柒柒，拋棄所有，拋棄一切。
那么這條孤曠的路，他真的能走下去嗎？
江柒柒凄楚一笑，“你看，你做不到！你一邊不舍割斷心中情念，甚至不惜為此賠上自己的尊嚴，給自己在這條路上建立跨不過去的坎兒，一邊又被那點不甘折磨，拼了命地想爬上高山，到達頂峰。這樣下去，你會將自己一次次折磨瘋！像地牢時！”
瘋到再也沒有理智，再也不能控制自己！
成為真正地行尸走肉！
落得和書中一樣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