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江縣九號大橋坍塌事故的聯合調查組,辦事效率很高。
只用了兩天時間,調查結果就新鮮出爐。
加蓋公章的紅頭文件上,言之鑿鑿。
結論很明確:黃江縣九號大橋坍塌與建設質量無關,系半掛貨車嚴重超載所致。將對貨車司機劉根生進行相應追責。
楚清明看到這份報告的時候,什么都沒說,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嗯,他布下的漁網終于可以收網了!
……
時間流逝。
新的一周,周一。
下午三點多,市紀委按慣例召開常委會。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七名常委齊聚一堂。
會議由楚清明主持。
幾個常規議題審議完畢,會議臨近了尾聲。
這時,朱遇春合上面前的文件夾,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楚書記,有關黃江縣紀委書記的人選,今天是不是該定下來了?畢竟,這事兒也拖了有一陣子了。”
楚清明點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緩緩道:“嗯,這件事是該定下來了。縣紀委書記乃是紀委工作的關鍵一環,更是縣里監督體系的重要支柱,位置關鍵、責任重大,所以咱們在選人時,必須選準、選穩、選可靠。”
然而,他說到這里就頓了頓,隨即又話鋒一轉道:“只不過,我這邊現在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咱們得先討論一下。”
朱遇春聽了這話,心里頓時犯起嘀咕。
還有什么事能比定縣紀委書記更重要的?
當即,他眼睛死死盯著楚清明,顯然不明白對方到底安的什么心。
而對楚清明這種刻意地回避正題,朱遇春盡管有些不爽,但也無可奈何,誰讓人家才是一把手呢。
“楚書記,你有什么重要的事呢?”朱遇春問道。
楚清明卻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從身旁的公文包里,緩緩抽出一封舉報信,放在桌上。
之后,平靜的目光落在張海平身上,語氣也淡淡的:
“接下來,我們集體討論一下,應該怎么處置分管信訪工作的副書記張海平同志。”
嘩啦!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遇春以為自已聽錯了,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張海平更是腦袋里嗡嗡作響,然后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下一秒,他又猛地抬起頭,盯著楚清明,失聲問道:“楚書記,您這是什么意思?您沒開玩笑吧?”
楚清明還是沒有搭理他,只是將那封舉報信往前推了推。
“這是黃江縣一位居民,半路攔車給我遞上來的實名舉報信?!?/p>
“信里已經舉報了當地公安機關和縣紀委官官相護,對于一起涉及縣醫院領導的惡性案件視而不見、推諉塞責?!?/p>
說到這,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般掃向張海平:
“這么重要的舉報信,為什么沒有經張海平同志之手,送到我這里來呢?”
張海平聞言,心里一慌,腦子飛速轉動著,試圖尋找辯解的理由。
楚清明則是繼續說道:“我幾天前從黃江縣調研回來,就特意交代過——凡是從黃江縣來的舉報信,無論實名與否,都必須第一時間送到我桌上?!?/p>
“可今天,就有人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了。張海平同志,你給我解釋一下?!?/p>
直接被點了名,張海平的臉就更白了。
其實,張海平的心里很清楚,黃江縣問題不少,所以每次涉及黃江縣的舉報信,他都壓著不發,然后私下直接處理了。
而那些舉報信里所涉及的,有盧瑞春的人,也有縣委曲書記的人,更有他的人。
這樣一來,他自然不能再讓這些舉報信送到楚清明手里了。
坐在旁邊的朱遇春,臉色也變了。
此時此刻,他突然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
媽的!
楚清明這些天一直不動聲色,原來是在挖坑。
而這第一個坑已經挖好,現在就等著埋了張海平。
可這個張海平又絕對不能出事。
因為,張海平一旦被楚清明抓在手里,那楚清明順著他往下查,很多事就會被掀出來。
這最近的一件,就包括黃江縣九號大橋坍塌事故的調查內幕。
想到了這些利害關系,朱遇春只能硬著頭皮開口,試圖打圓場:
“張海平同志,你也太粗心了!這么重要的工作都不放在心上,怎么能把這事給忘了?”
他這話,無疑是在給張海平遞梯子,從而把事情定性為疏忽忘記,而不是故意包庇。
如此一來,此事件的性質一下子就能輕了很多。
張海平也反應過來,連忙順著朱遇春的話頭自我批評:
“是是是!這是我工作疏忽,責任心不強,辜負了組織的信任。我現在就深刻檢討,以后一定吸取教訓,絕不再犯?!?/p>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而楚清明看著他們浮夸的表演,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弧度。
“依我看,這不是忘了吧?”楚清明緩緩開口,聲音雖然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進張海平耳朵里。
張海平頓時急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楚書記,您這話到底什么意思?”
朱遇春也跟著幫腔,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滿:“楚書記,我看您是小題大做了。對單位里的老同志,要多關心、多包容。偶爾一時的疏忽,也情有可原嘛?!?/p>
楚清明對此,并沒有跟他們爭辯。
只是看向身邊的秘書長趙雪娟,淡淡道:“現在就讓信訪室的譚香樟同志過來一趟,說明一下情況?!?/p>
譚香樟,正是信訪室的主任。
張海平心里猛地一沉。
這個譚香樟可是他手底下的人,之前一直跟著他搖旗吶喊,難道反水了?
趙雪娟領命后,立刻拿出手機,撥通譚香樟的電話。
副書記李靜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隨后目光在楚清明和朱遇春之間來回游移,她倒要看看這位新來的書記,今天這把刀怎么砍下去,又能砍到什么程度。
幾分鐘后,會議室的門被敲響。
一個四十來歲、面相精干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正是信訪室主任譚香樟。
他進門后,下意識看了眼張海平,眼底閃過一絲復雜情緒——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決然。
以前,他確實是跟著張海平混的,但今時不同往日。楚書記來了,格局早已改變。楚書記威名在外,跟著楚書記才有前途。
這就是人與人的差距——有的人目光敏銳,懂得把握時機;有的人卻蠢得像頭豬,總想著跟大局對抗。
這時,楚清明看向譚香樟,語氣平靜地問道:“香樟同志,從黃江縣來的那幾封舉報信,你為什么一直壓著,沒送到我這里?”
譚香樟深吸一口氣,如實說道:
“楚書記,我收到黃江縣的舉報信后,第一時間就向張海平副書記請示。張副書記說他會處理,讓我不要再管?!?/p>
“而我當時還提醒他,說楚書記交代過,黃江縣的舉報信一律直送您辦公桌,要不要現在就送過去?結果張副書記當場訓斥我,問我是不是在教他做事?!?/p>
張海平聽了這番話,臉色驟然鐵青,已經徹底明白,譚香樟這個二五仔,是鐵了心要賣他了。
他當即翻臉,厲聲道:“譚香樟!你簡直是胡說八道!我什么時候說過這種話了?這明明是你工作失職,還想往我身上甩鍋?!”
譚香樟看著老領導這副嘴臉,心里那點愧疚瞬間煙消云散。
繼而轉向楚清明,語氣平靜道:
“楚書記,我有錄音?!?/p>
“???”
結果,張海平的臉,唰一下就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心說好你個濃眉大眼的家伙,居然在背地里留了這一手!
譚香樟也心說老東西,我以前跟你混,只是權宜之計,我要是沒點投名狀,那拿什么向楚書記靠攏?唉,我太想進步了!
朱遇春坐看狗咬狗的這一幕好戲,心頭直發涼。
完了!
這張海平一旦栽了,那他在市紀委的掌控力,也將蕩然無存。
會議室里,瞬間一片死寂。
而與眾人的神色各異相比,唯有楚清明老神在在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