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根生的家里,氣氛漸漸緩和下來。
楚清明坐在那張有些破舊的沙發上,跟劉根生拉著家常。
劉根生拘謹地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雙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劉師傅,家里幾口人?”楚清明語氣隨意道。
劉根生回道:“三口。我,媳婦,還有個閨女,三歲多了。”
楚清明點點頭:“日子過得怎么樣?有沒有什么困難?”
劉根生搓了搓手,然后憨厚地笑了笑:“沒啥困難,吃得飽,穿得暖。咱老百姓,就圖個平安。”
張燕站在一旁,聽到這話,眼眶突然就紅了。
她咬著嘴唇,本想努力忍著,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往下掉。
趙雪娟察覺到了異樣,輕聲問道:“張姐,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難言之隱?”
張燕再也忍不住了。
下一秒,她突然雙腿一彎,“噗通”一聲跪在了楚清明面前。
“楚書記!”
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堅定,“楚書記,求您替我做主!給我妹妹討一個公道!”
楚清明立刻站起身,伸手將她拉了起來,聲音溫和地說道:
“張姐,別這樣。有什么話,咱們坐著慢慢說。”
張燕被扶到沙發上坐下,抹了把眼淚,開始講述起來。
“我有個妹妹叫張娟,今年三十二歲。以前是縣一院的護士。”
說到這,她頓了頓,聲音哽咽起來:
“我妹妹長得好看,在醫院里大家都夸她。可就是這張臉……害了她。”
楚清明靜靜聽著。
“去年夏天,醫院那幾個領導,輪流把她叫去酒店……”
說到這里,張燕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繼續說道:
“我妹妹受不了這個刺激,精神出了問題。現在……現在就跟個三四歲的孩子一樣。”
“我媽聽說這件事,當場就氣得腦梗了,癱在床上大半年。到現在,半邊身子還動不了。”
楚清明聽著這話,手指微微收緊。
此時此刻,他的臉色雖然很平靜,但眼底深處,卻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趙雪娟坐在旁邊,心里也無比沉痛。
窗外的陽光正好,能照進這間簡陋的屋子,卻照不亮那些藏在陰影里的黑暗。
畢竟,縱然是陽光照耀的地方,也總會藏著照不進的陰影。再光鮮的社會之下,也可能藏著不為人知的黑暗與傷痛。
楚清明沉默了幾秒,問道:“這件事,你們報警了嗎?”
張燕先是點點頭,然后又搖搖頭:“報了。縣公安局去了好幾趟,材料也遞了,可就是沒人管。后來我們又去了市里,也沒人搭理。”
楚清明聞言,并不意外,因為這樣的事情,他見得太多了,當即站起身:“帶我去見見你妹妹。”
張燕愣了愣,隨即連忙點頭:“好,好,謝謝楚書記!”
……
妹妹家也在同一個村,離得不遠。
幾分鐘后,一行人來到一棟有些破舊的平房前。
開門的卻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男子,三十來歲的樣子,面容清秀,眼神溫和。
張燕介紹道:“這是我妹夫,李劍。”
楚清明上前一步,彎下腰,主動伸出手:“李劍同志,你好。”
李劍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握住他的手:“您……您好。”
趙雪娟也上前,跟他握了握手。
楚清明看著他身下的輪椅,問:“你的腿是怎么傷的?”
李劍笑了笑,笑容里帶著幾分釋然:“高中時候出了車禍,就再也沒能站起來。”
楚清明點點頭,目光越過他,看向屋內。
屋里,正有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坐在地上,懷里抱著一個布娃娃,嘴里念念有詞。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外套,頭發梳得很整齊,臉上雖然帶著幾分呆滯,但五官依舊精致,能看出曾經是個美人。
想必這就是張娟了。
楚清明注意到,張娟雖然精神不正常,但衣服穿得干干凈凈,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茍,顯然被照顧得很好。
李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聲道:“她剛犯病的時候,什么都不記得,連自已是誰都不知道。現在好多了,至少認得我。”
劉根生則是在一旁介紹:“阿劍,這兩位是市里下來了解娟兒情況的。”
李劍點點頭,眼里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
楚清明在屋里轉了一圈,看了看那些簡陋卻整潔的陳設,最后在李劍面前蹲下,問:“照顧她,辛苦嗎?”
李劍神色有些黯然,但很快又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不辛苦。”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我寧愿永遠都不用這樣照顧她。”
他和張娟本是青梅竹馬,他一直喜歡著她。
高中時,他出車禍落下殘疾,便把心意藏在了心底。
后來張娟在單位出事,他沒有嫌棄,主動照顧她,并和她結了婚。
從此,兩個苦命人便相依為命了。
楚清明看著這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人,又看了看他那雙干凈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后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照顧她吧,我相信她一定會好起來的。”
接下來,楚清明在張娟家里待了十分鐘,便起身離開。
離開村子前,他把劉根生叫到一邊。
“劉師傅,家里還有舉報信嗎?”
劉根生點點頭:“有。寫了好幾份。”
楚清明說:“給我一份。然后,你再去市紀委,多投幾份。”
劉根生雖然不懂這里面的深意,但還是點了點頭:“好的,楚書記,我明天就去。”
趙雪娟站在一旁,聽到這話,心里微微一寒。
她知道,楚清明這是要動真格了。
……
傍晚時分。
楚清明回到市紀委辦公室。
他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水,辦公室的門就被人直接推開了。
沒有敲門。
朱遇春大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目中無人神情,徑直走到楚清明辦公桌前,也不等楚清明開口,就自顧自地在對面椅子上坐下。
“楚書記,回來了?”
他語氣隨意,絲毫沒有下級面對上級的尊重,“正好,我這邊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楚清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氣氛忽然微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