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康權的命令,像一塊燒紅的鐵板,燙手無比。
接到任務的市公安局巡警支隊支隊長羅毅和交警支隊支隊長王輝,在指揮中心外的走廊里碰了頭,兩人叼著煙,臉色都不太好看。
而因為兩人私交不錯,所以接下來的談話都是無所顧忌。
“老羅,你說梁局這是唱的哪一出?他瘋了吧?竟然敢攔截楚市長的車?”王輝吐了口煙圈,眉頭擰成了疙瘩。
羅毅也狠狠吸了一口煙,壓低聲音道:“媽的,我看梁局是有點作死了。不知道自已有幾斤幾兩。楚市長是什么人?‘梟刺’的功勞就在那兒擺著,省里薛省長的心頭肉,聽說在京里都掛了號的!為了蔣振東和魯仁通這倆臭魚爛蝦,去攔他的車?這不是茅坑里打燈籠——找屎(死)嗎?”
王輝苦笑:“誰說不是呢?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梁局如今下了死命令,咱們不行動,那就是抗命。可真要去攔楚市長的車,那以后還想過安生日子?”
如此這般聊著聊著,兩人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樣的無奈和算計。
眼下,梁康權的命令他們不敢明著違抗,但真要讓他們去硬攔楚清明,那給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
因為,那不僅僅是得罪一個副市長那么簡單,而是可能徹底站到薛仁樹省長乃至更高層面的對立面。
這時,羅毅彈了彈煙灰,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了:“老王啊,還好我手底下今天出警的那幫小子,個個都是人精。嗯,我已經特意交代過了,局長的命令必須‘堅決執行’,但具體怎么執行還得動腦子。你就說說,這路上車多人多,情況復雜,是不是什么情況都是有可能發生?”
王輝聞言,會心一笑,緊繃的臉色松弛了些:“英雄所見略同。我這邊也是這么安排的。讓下面機靈點,見機行事。唉,這碗飯,吃得真他娘的心累。”
之后,兩人又低聲嘀咕了幾句,掐滅煙頭,才各自回去部署了。
這所謂的攔截,從命令下達的那一刻起,在基層執行層面,就已經被微妙地化解了大半。
……
另一邊,返回高新區的車上。
英昌融和楚清明同乘一車,氣氛凝重。
這時,英昌融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在安靜的車廂內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微一變,趕忙轉頭看向身旁的楚清明,低聲道:“市長,是省公安廳辦公室,楊惠主任的電話。”
楚清明聞言,依舊是閉目養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道:“接。”
英昌融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語氣盡可能保持平穩:“楊主任,您好。”
電話里,頓時傳來楊惠嚴肅而不帶感情的聲音:“英昌融同志,省廳剛剛接到報告,你們高新區分局今天下午,在未經市局協調、未履行必要程序的情況下,擅自前往青山區公安分局,強制帶走了該局常務副局長蔣振東和刑偵大隊副大隊長魯仁通兩名同志。現在就請你解釋一下,這是什么性質的行為?你們的依據又是什么?”
聽到一連串的質問,英昌融手心都開始冒汗了,只能硬著頭皮按照既定口徑回答:“楊主任,我們正在調查一起涉及國家軍事項目機密安全的案件,嫌疑人季循是關鍵人物。青山區方面拒不配合移交,蔣振東、魯仁通二人涉嫌阻撓辦案,情況緊急,我們不得已才采取了必要措施……”
“涉及國家軍事項目機密?英昌融同志,你給的這個罪名很重嘛。如今,你們高新區手里的確是握了一把尚方寶劍,這把劍用好了能斬妖除魔,可要是用不好,那是會傷及自身的。”
“英昌融同志,我必須提醒你,警察執法,必須講程序、講規矩!你們今天的行動,有任何合法手續嗎?有市局或省廳的授權嗎?都沒有!你們這是在違紀,甚至可能違法!你好自為之!”楊惠的聲音猛的提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質疑和警告。
此刻,楊惠的話已經點中了要害。
英昌融今天的行動,從單純的程序角度來講,幾乎是野路子,沒有任何上級公安機關的正式批準或協調文件,抓的又是兄弟單位的領導干部,一旦上綱上線,后果極其嚴重。
英昌融再次感到肩膀上的壓力如同山岳般沉重,但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楊主任,今天的事,情況特殊,事急從權。而這一切責任,我都會承擔。等案件查清后,我會向省廳做出詳細說明。”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了幾秒,對方似乎沒料到英昌融會如此冥頑不靈。
與此同時。
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
楊惠捂住話筒,臉色尷尬地看向辦公桌后正在批閱文件的廳長樓昌益,低聲道:“廳長,這個英昌融態度很強硬,剛剛已經搬出了國家軍事項目,簡直油鹽不進。”
一聽這話,樓昌益就抬起頭,眉頭皺起,臉色不悅。
小小一個地市公安分局的局長,連省廳辦公室主任親自下場都拿捏不住?誰給他的底氣?
當即,樓昌益瞥了楊惠一眼,那眼神直接就讓楊惠心頭一凜,生怕領導覺得自已辦事不力。
好在下一秒,樓昌益就勾了勾手指。
楊惠如蒙大赦,連忙將電話雙手遞了過去。
樓昌益接過電話后,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英昌融嗎?我是樓昌益。”
車里的英昌融渾身一緊,下意識坐得更直:“樓省長!”
“把電話,給楚清明同志。”樓昌益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英昌融不敢怠慢,連忙將手機遞給楚清明,小聲道:“市長,樓省長要和您通話。”
楚清明這才睜開眼睛,接過手機,平靜地道:“樓省長,我是楚清明。”
樓昌益的聲音很快就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明顯的責問:“楚清明同志!我現在就想問問你,你眼里還有沒有規矩?還有沒有黨紀國法?未經上級公安機關批準,擅自調動警力,跨區抓捕兄弟單位的領導干部!誰給你的權力?你知不知道這是嚴重的違紀違法行為!”
面對對方劈頭蓋臉砸來的怒火,楚清明語氣依舊平靜,但措辭卻是毫不退讓:“樓省長,我眼里正是有黨紀國法,有人民群眾的安危,才要抓出蔣振東、魯仁通這樣的害群之馬!他們阻撓調查涉及國家重大利益的案件,其行為本身就是在破壞法紀!事急從權,如果按部就班走程序,貽誤了戰機,導致不可挽回的損失,這個責任,誰來負?”
“???”
樓昌益被噎了一下,火氣更旺:“楚清明!你不要混淆概念!你們高新區搞出了個‘梟刺’,是為國家立了功,這沒錯!但這不是你拿來當擋箭牌、肆意妄為的理由!功是功,過是過!不能因為你有功勞,就可以無視組織紀律,踐踏執法程序!”
“樓省長,程序是很重要,但比程序更重要的,是事實和結果。”
楚清明的聲音冷了幾分,直接硬剛道:“今天,我會堅持我的判斷和行動。如果您對此有意見,可以按程序向省委反映,或者啟動調查。好了,我現在正在處理緊急事務,不便多說。”
“嘟嘟嘟——!”
說完,楚清明不等樓昌益反應,直接掛了電話,然后把手機扔給英昌融。
英昌融:“???”
他拿著已經傳出忙音的手機,手都有些發顫。
臥槽!
楚市長牛逼!
直接就那么絲滑的掛了樓省長的電話?
這要說出去,誰敢信啊?
電話那頭,樓昌益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嘟嘟”忙音,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楚清明……竟然敢直接掛他電話?并且還如此強硬地頂撞回來?
特么的!
太無法無天了!
當即,一股邪火猛地竄上頭頂,使得樓昌益臉色鐵青,握著話筒的手背青筋都暴了起來。
此時此刻,他是恨不得立刻就親自下場,動用一切手段,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楚清明給捶死!
但暴怒之后,理智迅速回籠。
人家楚清明敢這么狂,自然有狂的資本,他畢竟不是一般的小蝦米。
他有“梟刺”的功勛護體,有薛仁樹的力挺,甚至在更高層面可能都有關注。
自已雖然是副省長、公安廳長,副省級干部,但要直接動用強力手段拍死楚清明,未必就能輕易如愿,反而可能引火燒身。
更重要的是,楚清明今天的行動,雖然莽撞,但扣的帽子太大——“涉及國家軍事項目機密”。
這潭水有多深,樓昌益也不敢輕易斷言。
萬一楚清明手里真有料,自已強行干預,反倒被卷進去,那就被動了。
不行,不能親自下場硬碰。
樓昌益很快冷靜下來,眼中寒光閃爍。
隨即,他抬頭看向楊惠,沉聲道:“備車,去省委。我要立刻向林正弘書記匯報!”
眼下,既然楚清明不按常理出牌,把事情鬧得這么大,那自已索性就把難題踢給林書記,讓林書記自已去頭疼。
而他樓昌益只需要表明態度,服從省委的決定即可。
嗯,這才是最穩妥、也最符合他身份的做法。
如此一來,一場由基層案件引發的風暴,正迅速向省委最高決策層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