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言達的這個問題,絕非無中生有,更非尋常考校。
楚清明如今既然已入了天局,成為候選人。那對他的評估,自然不能再與普通干部相提并論。
畢竟,天局那個層級,所要擔負的,乃是整個國家和名族的興衰氣運與未來走向。
所以,蔣言達此刻的問答,字字句句,皆是對楚清明的格局與眼光,以及擔當的終極叩問。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滯了。
蔣言達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探照燈,牢牢聚焦在楚清明臉上,眼神里只有一種等待驗證的深沉審視。
楚清明經過了一個極短的思考后,緩緩抬起頭。
他面容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出鞘的寶劍,迎著蔣言達那道審視的目光,沒有半分閃躲。
下一秒,楚清明收回了目光,眼神灼灼道:“報告首長,依我看,咱們國家現在和未來,真正的敵人——從來不在外面。”
愕然聽到這話,蔣言達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等待下文。
呵呵!
這小子有點意思啊,一開口就是重磅言辭。
楚清明神色凜然,語速平穩地繼續說道:“其實,咱們國家真正的敵人,從來都不是大洋彼岸的鷹國,也不是隔海覬覦的小本本,甚至不是任何外部勢力的圍堵和遏制。而那些真正的敵人,始終都盤踞在我們內部,在一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侵蝕根基。”
轟!
這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深潭,在蔣言達心中瞬間激起千層巨浪。
他眼中驟然爆射出一道精光,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震撼。
好一個楚清明!
好一個在內部!
而這個問題,他曾經問過不止一位封疆大吏,也問過不少智囊俊杰。但得到的答案卻是五花八門,有的分析國際格局,有的闡述軍事威脅,有的聚焦科技競爭。
可像楚清明現在這樣,毫不猶豫,一針見血,直指核心的……終究還是寥寥無幾。
嗯!不愧是已經入了天局,成為候選人的天之驕子,身上自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直抵本質的洞察力。
“哦?是嗎?”
這時,蔣言達壓下心頭的波瀾,聲音聽不出情緒,繼續考較:“那你的判斷依據呢?”
楚清明卻是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將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時空,聲音低沉而有力:“首長,我們可以看看歷史。強漢,一個讓四方來朝、強到幾乎無敵的朝代,最終為何傾覆?真的是因為匈奴不絕嗎?不是!”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歷史的回響:“漢武帝北擊匈奴,封狼居胥,打得漠北無王庭。可后來呢?外戚專權,豪強并起,土地兼并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黃巾一呼,天下響應,煌煌四百年大漢,根基乃是從內部爛掉的。所以,大漢的敵人,從來不是漠北的騎兵,而是朝堂上的黨爭與地方上的割據,以及那流離失所、再也無法承載王朝重量的民心。”
蔣言達聽著這番話,緩緩點頭,眼中的震撼更濃了。
楚清明的分析,沒有掉書袋,卻精準地抓住了脈絡。
隨后,楚清明收回了凝視遠古的目光,重新看向蔣言達,鏗鏘道:“再看集封建社會之大成的大明。很多人都說,大明亡于流寇,亡于女真。可努爾哈赤那十三副遺甲起兵時,不過一隅邊患,何以最終能坐大?遼東雄鎮,何以糜爛至不可收拾?根子,還是在內部,還在廟堂之上!”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透著歷史的寒意:“明末,東林黨口稱氣節,卻心懷鬼胎。他們結黨營私,把持言路,為了集團私利,可以罔顧國事,甚至可以里通外邦。遼東軍餉他們敢克扣,御敵方略他們敢掣肘。為何?就因為他們很多人的算盤,早就打好了——朝廷若亡,換個新主子便是。江南膏腴之地,誰坐天下不得依靠他們這些士大夫?賣國求榮,于他們而言,不過是換個老板打工罷了!門戶私計,遠重于江山社稷。”
蔣言達的目光,徹底變得深邃起來,心中再次震動。
很多人讀史,只看到李自成進了北城(京),只看到八旗入了山海關。
但女真為何能從白山黑水間崛起?
明朝那龐大的國家機器為何會運轉失靈、任人宰割?
這背后的深層原因,太多人不愿深思。
或者,不敢深思。
但如今,楚清明卻是看得無比透徹。
稍頃,楚清明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首長,我們這個民族,已經經歷了五千年的風雨,外患從未斷絕過。但先人早就明白,最堅固的堡壘往往從內部被攻破。如何堤防文人……或者說,如何堤防掌握了知識與話語,以及權力的階層叛國,歷朝歷代都想盡了辦法。科舉是牢籠,文字獄是威懾,錦衣衛東廠是耳目……但似乎,都未能找到一勞永逸、行之有效的辦法。”
如此這般說著,他略一停頓,仿佛在斟酌詞句,然后緩緩吐出石破天驚的一句:“依我淺見,要解決文人叛國這個問題,或許……最好的辦法,不是如何‘防’,而是解決‘文人’本身。”
轟!
短短的幾句話,卻如同炸彈爆炸!
蔣言達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得不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此子……果然有吞天之志!
解決“文人”本身?
這絕非字面上消滅知識分子的瘋狂,而是意味著,從根本上重塑這個群體的生存土壤、價值導向和與國家的聯結方式。
從而打斷千百年來那種“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乃至可以隨時“貨與他家”的舊有邏輯。
而毋庸置疑,楚清明這是在挑戰一個延續了數千年,盤根錯節的深層結構!
野心,何其之大!
格局,何其之高!
或許在旁人看來,楚清明三十出頭便已官至副廳,手握實權,堪稱天之驕子,仕途輝煌。
但此刻,在蔣言達眼中,這副廳之位,于楚清明而言,只怕……才剛剛起步。
他的舞臺,他的征程,以及他想要解答和撼動的東西,已經遠非一城一池的得失所能局限的。
霎時間。
辦公室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沉默之中,又有一種更加磅礴、更加沉重的東西,正在無聲地涌動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