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質問朱建強紅陽縣選拔干部的標準,以及那句對于白世龍毫不客氣的“草包”評價,像一把燒紅的鐵鉗,不僅燙得朱建強無地自容,也讓臺下許多積怨已久的干部,心頭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朱建強向來是用人唯親,這在紅陽縣早已不是秘密。
那些有能力、有實績的,如果不會鉆營、不會走動,往往都要靠邊站。
而像白世龍這種除了會喝點大酒,拍點馬屁,實際工作又一竅不通的投機分子,卻能被火箭提拔。
長此以往,下面很多人已是心懷不滿,敢怒不敢言。
而如今,看到朱建強被楚市長問得啞口無言,狼狽不堪,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不少人低下頭的瞬間,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揚。
哈哈哈!
你活該啊!
讓你搞一言堂!讓你任人唯親!這回踢到鐵板了吧!
然而,面對楚清明的嚴厲質問,朱建強卻是無言以對,喉嚨干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此情此景下,他還能怎么說?
只不過,不說又貌似不行啊!
因為,此刻的楚市長正用一雙深邃而攝人的眼睛看著他,帶來了一陣冰冷的審視和無聲的壓迫,竟是比任何言語都讓人感到心悸。
壓力,越來越大了!
一時間,朱建強額頭的青筋開始隱隱跳動,感覺自已都快要被楚清明的這目光壓垮了。
情急之下,他猛地轉頭,看向坐在另一側,同樣面色慘白的縣委組織部長徐國棟,然后開始絲滑地甩鍋:
“呃,楚市長,情況是這樣的,我們紅陽縣干部選拔的具體程序和考察,乃是組織部在負責。現在,就讓徐部長來給楚市長匯報一下,當時白世龍同志的考察情況!”
事已至此,朱建強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便只能把組織部長徐國棟扔出來頂缸。
而徐國棟,乃是朱建強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此刻自然是只能硬著頭皮接過這燙手山芋。
徐國棟心里已經把朱建強罵了個狗血淋頭,但面上卻是不敢有絲毫表露。
他慌忙站起來,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楚市長,這……這個白世龍同志當初的提拔,我們組織部在考察環節,確實存在工作不夠深入、不夠細致的問題。我作為組織部長,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現在應該向楚市長檢討!”
他這話說得磕磕絆絆,心里已經是慌得一批了。
唉!
臥了個大槽啊!
怎么搞的?
他之前也見過市里的其他領導,包括還和市委書記周洪濤說過話。
可那些市領導的權威,竟然一個都抵不過楚清明!
說實話,面對楚清明這樣的鐵腕少壯派,他的心理壓力不是一般大啊!
楚清明看著徐國棟這副慌慌張張的樣子,懶得跟他廢話,直接定性道:“考察不嚴,用人失察。你這個組織部長,當得不合格,自已去市委檢討吧。至于紅陽縣組織部的工作,市委會重新評估。”
徐國棟聞言,心頭一沉,臉色更加白了,但不敢有異議,只能連連點頭:“是,是,楚市長批評得對,我一定深刻檢討,接受組織任何處理!”
臺下,不少干部看著這一幕,心中對楚清明的敬畏更深了。
你就瞧瞧,縣委書記都被問得啞口無言,組織部長更是被逼得當面檢討。
嘖嘖!
楚市長訓斥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縣委大員,簡直就跟訓斥土雞瓦狗一樣,毫不留情,又讓人心服口服。
生子當如楚市長啊!
這一刻,不少人在心里暗暗感嘆。
接下來,處理完了徐國棟之后,楚清明再次將目光投向主席臺上如坐針氈的朱建強等人,語氣平淡,卻讓所有人心里發毛:
“此次,紅陽縣招商局和產業園所涉及到的干部,遠不止今天提到的這幾個,而那些有問題的,我基本都記在本本上了。這些人吃拿卡要,濫用職權,利益輸送。”
“如今來看,紅陽縣的問題,需要徹底清理了。現在我就給你們一個機會,自已摸底,自已檢查。縣委牽頭,對全縣干部,特別是涉及經濟部門、審批部門、園區管理的干部,進行一次全面的自查自糾。該處理的處理,該移交的移交。”
“到時候,處理結果,我會重點關注。如果讓我發現,有人敷衍了事,企圖蒙混過關,就別怪我親自動手了!”
聽到這話,朱建強與張銘遠,以及連同臺上其他縣委常委,心里都是同時咯噔一下,涼了半截。
他們自已摸底?自已檢查?
那么,楚清明的筆記本里,到底記了哪些人的名字?又記了多少事?
特么的!
這簡直就是一道送命題啊!
查得輕了,楚清明那邊過不去;查得重了,又等于自斷臂膀,甚至可能把自已也牽連進去。
所以,這道送命的題,是真不好答啊!
朱建強感覺自已的頭皮都在發麻。
怎么辦?
他該怎么辦嘛?
之后,楚清明似乎已經無意再多說了,將面前的話筒輕輕推到一邊,又看了一眼朱建強,那意思就是:我話講完,該你收場了。
朱建強如夢初醒,連忙說起了毫無營養的套話:“今天,感謝楚市長在百忙之中能親臨紅陽指導,為我們指出了工作中存在的嚴重不足和突出問題。楚市長的批評,語重心長,振聾發聵,為我們下一步整改指明了方向,我們縣委縣政府一定深刻反思,堅決整改……”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楚清明就已經微微蹙眉,直接抬手,打斷了朱建強:“建強同志,這套話就不必多說了。”
朱建強的話戛然而止,只能尷尬地僵在那里。
楚清明則是緩緩地站起了身,說道:“今天的會議,就到這里了。在座的諸位都要好好反省。有問題的領導干部,主動去市里說明情況。縣里有權限處理的,立刻處理,不要等,更不要捂。”
“我希望你們,認真對待。散會。”
說完,他不再停留,徑直向臺下走去。
方圓和陶桃立刻跟上。
朱建強張了張嘴,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刺痛。
媽的!
一個副市長就能這么狂嗎?
理論上,一個入了常委的副市長,就是可以這么狂。
……
會議結束后,朱建強強撐著笑容,將楚清明送到禮堂門口。
他搓著手,臉上帶著討好與忐忑,試探著邀請道:“楚市長,您看這也到飯點了,要不您就在縣里吃個飯,我們也正好再向您詳細匯報一下整改思路……”
楚清明腳步未停,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只是擺了擺手,聲音平淡:“不用了。你們先把眼前的事情處理好。方圓,叫車。”
“是!”方圓早已通知司機侯偉將車開到了近前。
方圓趕忙拉開車門,楚清明干脆利落地坐了進去。
黑色奧迪沒有絲毫停留,很快駛離了縣委大院。
只留下朱建強和一眾縣委領導站在臺階上,望著遠去的車影,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尤其朱建強,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變得陰沉無比。
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走回縣委大樓,腳步又急又重。
……
十分鐘后,縣委書記的辦公室。
朱建強煩躁地坐在皮椅上,胸口微微起伏。
很快,縣委組織部長徐國棟和縣紀委書記韓江晨敲門走了進來。
兩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朱建強突然抬起頭,盯著徐國棟,聲音有些嘶啞,“楚清明的那個筆記本上,到底涉及了縣里哪些干部的小辮子?你有沒有聽到什么風聲?”
徐國棟聞言,茫然地搖搖頭,苦笑道:“書記,這我哪知道啊,他的筆記本里還記了誰,估計只有天知道了。”
朱建強又看向韓江晨。
韓江晨心說:你問我,我問誰去?
但他面上還是恭敬地回答:“楚市長做事,向來雷厲風行,深不可測。這可不好猜啊。”
“唉!白世龍和馬大元這兩個蠢貨!”
朱建強恨恨地罵道,“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一個被問成了啞巴,一個被直接嚇暈!才把楚清明這條惡龍給招來!”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分析局勢:“眼下,這兩個人,肯定是保不住了,直接處理吧。”
“另外,再找幾個有點小問題的倒霉蛋,一起處理了!該免職的免職,該處分的處分!陣仗搞大一點,顯得我們縣委態度堅決,絕不姑息!希望這樣能把他楚清明糊弄過去。”
他這話,自然是對韓江晨作出的指示。
韓江晨愣了愣,連忙點頭:“是!書記!我明白了,我回去就立刻安排!”
只不過,他雖然嘴上應承了下來,但心里卻是涌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楚清明是誰?
那可是號稱“編外紀委書記”、一路從基層殺上來的猛人!
他今天在會上的表現,分明是對紅陽縣的問題洞若觀火。
而這樣的牛逼人物,他們真能糊弄過去嗎?
心里恍惚之際,韓江晨看著朱建強那張帶有幾分僥幸和狠厲的臉,這句話便在喉嚨里轉了轉,最終沒敢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