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的話音落下后,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眼下,楚清明的承諾雖然斬釘截鐵,但經(jīng)過了長期所積累的失望和畏懼,又讓不少人的心里依舊打鼓。
如此這般,沉寂了幾秒之后,一個戴著鴨舌帽、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才突然站起來,質(zhì)疑道:
“領(lǐng)導(dǎo),您剛剛說的話,我們當然愿意信。但空口白牙,我們怎么知道您走了以后,您今天說的話還算不算數(shù)?萬一到時候該找麻煩的還是繼續(xù)找,那我們這些今天開口的,豈不是要被整得更慘?”
他這話問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銳,但也道出了在場大多數(shù)人的心聲。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清明身上。
而楚清明被這般質(zhì)疑,臉上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點了點頭,不容置疑地說道:
“剛剛這位同志的問題問得很好,為了打消你們的后顧之憂,我現(xiàn)在就可以給你們授權(quán),我楚清明今天在這里說的每一句話,你們都可以錄音、錄像。”
“如果事后,我今天承諾要查的人沒查,要解決的問題沒解決,或者有任何人因為今天說了真話而遭到打擊報復(fù),那你們不用找別人,就拿著今天錄下來的證據(jù),直接去市紀委,又或者省紀委反映!就說,是我楚清明當著你們的面食言了,是我楚清明沒能兌現(xiàn)承諾!這個責任,將由我來背!”
此時此刻,楚清明沒有華麗的辭藻,也沒有虛浮的保證,只有最直接與最硬核的承諾,甚至把自已都給押了上去。
一時間,剛剛還質(zhì)疑楚清明的那個鴨舌帽男人愣住了,最終什么也沒說。
剛剛楚清明的這話,已經(jīng)把所有的退路和責任都攬在了自已身上,由不得人不信。
而就在這種安靜的氛圍中,人群里忽然傳來一個激動的聲音:“楚市長!我想起來了!您是青禾縣原來的那位楚副縣長!”
說罷,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的男人站起來,他臉上滿是興奮和敬意,開始給周圍的人群大聲科普:
“各位!這位楚市長可不是一般的領(lǐng)導(dǎo)啊!我以前在青禾縣干過工程!楚市長當年在青禾,那是硬生生帶著一個窮得叮當響的縣,搞旅游,搞產(chǎn)業(yè),脫貧致富,最終把青禾縣打造成了咱們省現(xiàn)在有名的旅游大縣和經(jīng)濟強縣!”
“再后來,楚市長去了楓橋縣,更是不得了,他一個人就給楓橋縣拉來了三個國家級的大項目呢!對了,我在市里還聽朋友說過,楚市長還有個外號——‘編外紀委書記’,專門收拾貪官污吏,替咱們老百姓辦實事的!”
他這番即興科普,聲音洪亮,情真意切,那是相當?shù)赜姓f服力。
于是,人群里很快就開始騷動起來,一張張臉上都寫滿了信服。
毋庸置疑,楚清明過往那些實實在在的政績和名聲,往往比任何口號都有說服力。
霎時間,所有的懷疑和顧慮,在這鐵一般的事實面前,迅速冰雪消融。
而剛剛質(zhì)疑楚清明的那個鴨舌帽男子,猛地又站了起來,高聲道:“楚市長!我這下是徹底相信您了!那我先來!”
如此說著,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終于卸下了千斤重擔:“現(xiàn)在,我就要舉報紅陽縣產(chǎn)業(yè)園里的騰飛集團!這家公司的老板于高升乃是縣委蘇副書記的小舅子!就因為仗著這層關(guān)系,于高升拿了個空殼公司,什么正經(jīng)項目沒有,卻年年都能拿到最高額度的產(chǎn)業(yè)扶持補貼和稅收減免!如今,園區(qū)里最好的地塊,最低的租金,都給了他!而我們這些實打?qū)嵏闵a(chǎn)、解決就業(yè)的企業(yè),反而要靠邊站!還請楚市長明察!”
他的短短幾句話,就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炸開了鍋。
馬大元靠在墻上,眼前又是一黑,心臟猶如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
呃!
完了!
完了!
這回徹底完了!
沒想到,今天燒起來的這把火,第一個就燒到了縣委副書記的頭上。
看來蘇副書記也要跟著自已一起完犢子了!
楚清明眼神銳利,對著方圓示意道:“方圓,記下。騰飛集團,涉及縣委領(lǐng)導(dǎo)親屬,空殼套取補貼,優(yōu)先占有資源。重點標記。”
“是,市長,我已經(jīng)記下了。”方圓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楚清明點點頭,之后又看向眾人,問道:“現(xiàn)在,大家還有哪些情況?只要是有用的信息,都可以說。也不必限于園區(qū),只要是在紅陽縣范圍內(nèi),影響了企業(yè)發(fā)展、破壞了營商環(huán)境的人和事,大家都可以敞開了說!”
“楚市長!我手里有證據(jù)!”
突然,另一個瘦小的老板迫不及待地舉手,“縣市監(jiān)局辦公室的那個劉副主任,上個月來我廠里檢查,暗示要我‘表示表示’,不然產(chǎn)品抽檢可能‘不好過’。我多了個心眼,偷偷錄了音!我這就放給您聽!”
“楚市長!我的手里也有證據(jù)……”
轉(zhuǎn)眼間,整個偌大的會議室就徹底變成了訴苦大會和舉報現(xiàn)場。
一個個名字,一樁樁黑幕,都被這些壓抑已久的企業(yè)主們爭先恐后地抖落出來。
張銘遠坐在一旁,看著這從未有過的場面,心情復(fù)雜難言。
今天這一幕,簡直就是一場大型的官場現(xiàn)形記啊!
平日里那些道貌岸然,手握小權(quán)的官員,此刻在眾人口誅筆伐下,一個個被扒得底褲都不剩了。
墻邊的馬大元,聽著一個接一個的名字被提起,突然就感覺自已的大腦嗡嗡作響,血壓飆升。
而后,當他聽到,有人指控他收受企業(yè)的拜年紅包時,最后一絲支撐的力氣也消失了。
眼睛猛地一翻白,喉嚨里發(fā)出“嗬”的一聲怪響,身子直接滑倒在地,暈死了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引起了小范圍的騷動。
楚清明看了倒地的馬大元一眼,眉頭微皺,對著方圓道:“去看看他,怎么回事。”
方圓快步走過去,蹲下檢查了一番馬大元,回頭匯報:“市長,他的呼吸和脈搏都有,應(yīng)該是情緒過于激動,暫時性的昏厥。”
“張縣長,安排人,先把他送醫(yī)院。”楚清明看向張銘遠。
“是!市長!”張銘遠一臉震撼,立刻應(yīng)道,然后轉(zhuǎn)頭給聯(lián)絡(luò)員下達指示。
不一會兒,不省人事的馬大元就被抬了出去。
會議室里的眾人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荒誕無比。
諷刺嗎?
當然是太諷刺了!
……
一個多小時后。
喧鬧的會議室才漸漸安靜下來。
楚清明面前的筆記本上,已經(jīng)記錄了密密麻麻好幾頁。
這里面所涉及的人員,從科級干部到縣領(lǐng)導(dǎo),問題從吃拿卡要到濫用職權(quán),觸目驚心。
楚清明合上筆記本,再次面向眾人,語氣堅定地說道:
“各位,你們今天反映的情況,我都記下了。我現(xiàn)在就可以向大家承諾:第一,紅陽產(chǎn)業(yè)園乃至整個紅陽縣,不合理的政策與不規(guī)范的服務(wù),必須立即整改,相信很快就會有一套新的透明規(guī)則出來。第二,今天大家提到的每一個名字,反映的每一件事,市里會立即組織核查,涉及違紀違法的,無論涉及到誰,一定嚴肅處理,給大家一個交代!”
“在此,我懇請大家放心,也懇請大家監(jiān)督。”
……
隨后時間里,楚清明沒有繼續(xù)停留,帶著張銘遠和陶桃等人離開。
而“楚市長明明只是開個了會,卻直接就把產(chǎn)業(yè)園管委會馬主任當場嚇暈過去”的消息,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紅陽縣乃至更廣的范圍內(nèi)瘋狂蔓延。
一時間,楚清明“編外紀委書記”、“官場活閻王”的名頭,再次響亮了幾分。
……
而就在這些議論甚囂塵上之時。
紅陽縣委書記朱建強,坐在自已的專車里,看看手表。時間差不多過去四個小時了。
當即,他深吸一口氣,忐忑地撥通了楚清明的電話。
“楚市長!我是紅陽縣的朱建強!我已經(jīng)回來了,剛到縣委樓下!您現(xiàn)在在哪?我這就立刻過來向您匯報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