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話音落下后,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在座的企業家代表們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換著,卻沒人第一個開口。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凝滯。
張銘遠見狀,清了清嗓子,臉上擠出鼓勵的笑容:“各位企業家朋友,楚市長這次來,就是專門聽取大家意見的。大家不要有顧慮,暢所欲言!好的方面可以說,遇到的困難和問題,更要大膽地提!咱們要實事求是啊!”
聽到縣長這般言語,終于有人響應了。
很快,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的中年男子率先開口:“感謝楚市長,感謝張縣長給我們這個機會。那我就先說兩句。我們公司落戶紅陽產業園已經三年了,每天都能切身感受到紅陽縣的營商環境是越來越好了!尤其是各項惠企政策,落實得快,解讀得清,讓我們企業心里有底,發展有勁!另外,招商局和管委會的服務也沒得說,有事找他們,響應速度很快,真正做到了‘有求必應,無事不擾’!這讓我們非常的滿意??!”
他的話音剛落,旁邊一位頭發地中海大叔立刻接上,聲音洪亮道:“對對對!這位老板說得太對了!我補充一點啊,咱們的紅陽縣委和縣政府,那是真正把企業家當自已人!逢年過節走訪慰問不說,遇到我們擴大生產需要用地、用工這些實際困難時,那是真上心,真給協調解決!說實話,我們企業能有今天的發展,肯定離不開縣里這么好的政策和領導們這么實在的支持!這必須點贊!”
隨著兩位企業家開了頭,接下來的發言,就像是打開了某個固定的開關。
第三位、第四位……幾乎每一位站起來發言的企業家,言辭都如出一轍。
全是夸贊,全是感謝,全是“政策好、服務優、領導關心”。
仿佛紅陽縣就是一片投資興業的完美樂土,沒有任何瑕疵。
楚清明坐在主位上,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處,卻漸漸結起了一層冰霜。
看來,這是有人想故意糊弄他呢?
因為沒有問題,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他今天突擊檢查紅陽縣,招商局那邊剛出了個一問三不知的局長,產業園這邊就立刻呈現出一派和諧美滿。
呵呵!這配合打得未免也太默契了?
坐在一旁的管委會主任馬大元,臉上始終掛著微笑,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氣,甚至升起一絲得意。
嗯,自已提前打的那些招呼果然起作用了。
這些老板們還算上道。他楚市長再厲害,畢竟也只是臨時來走訪一趟,他難道還能把園區的所有底細都摸清不成?
而只要把今天這座談會應付過去,那就萬事大吉了,一切照舊。
不一會兒,發言的企業家都說完了。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楚清明,等待他的總結。
楚清明抬起眼眸,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緩緩開口:
“剛剛聽了各位企業家的發言,我很高興。紅陽縣的產業園,能獲得大家如此高的評價,這說明了紅陽縣委和縣政府,特別是園區管委會的同志,工作是用了心的。這份成績,值得肯定。”
馬大元聽到這話,原本高懸的心徹底放回了肚子里。
嗯,今天這一關可算是過去了。
而傳聞中,楚清明英明神武,不好對付,恐怕也是言過其實了,哪有那么夸張嘛。
你就瞧瞧,他今天也只是略施手段,就把楚清明耍得團團轉了。
隨后的時間里,楚清明又簡單說了幾句總結語,會議便是草草結束了。
企業家們陸續離開。
馬大元則是陪著楚清明和張銘遠等人下樓。
一行人來到管委會的主樓門口時,天上飄起了細雨,淅淅瀝瀝的,給初夏的午后增添了幾分涼意。
張銘遠見此情形,立馬眼疾手快地從旁邊聯絡員手中接過一把黑色雨傘撐開,恭敬地舉到楚清明頭頂上方。
一個五十來歲、頭發已經有些花白的縣長,微微躬著身,為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副市長認真打著傘。雨絲飄搖,畫面頗有幾分戲劇性。
楚清明看了一眼頭頂的雨傘,又看了一眼身旁小心翼翼的張銘遠,沒有拒絕。
因為在這種場景下,他要是拒絕了,反倒會讓張銘遠沒有面子。
幾秒過后,楚清明的目光突然投向煙雨朦朧的園區,開口道:“張縣長,馬主任,你們就在這兒等著,不用陪我了,我自已一個人進去轉轉。”
張銘遠一愣,然后趕忙答應:“好的楚市長,您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隨時打我電話!”
馬大元臉上的笑容則是瞬間僵住,心里“咯噔”一聲,暗道糟了!
這一刻,他忽然發現自已還是得意得太早了!
看來,楚清明根本就沒聽信剛才座談會上的那些鬼話!
所以,人家這是要微服私訪,突擊檢查了!
頓時,一股強烈的不安當場就攫住了馬大元。
他只能強笑道:“楚市長,這雨天地滑,園區又大,還是我給您帶路吧?而且有些區域正在施工,不太安全……”
“不用。”楚清明的聲音無比冷淡。
“那……那至少也讓我跟著,隨時隨地為您服務?!瘪R大元還想堅持。
楚清明卻是目光如電,掃了他一眼,眉頭微蹙:“馬主任,我的話,還需要重復第二遍嗎?”
他的眼神并不兇狠,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壓與強勢。
馬大元頓時被噎住了,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所有的話語也都卡在了喉嚨里,只能連連點頭:“是是是……楚市長您請,您請……”
楚清明不再理會他,從方圓手中接過另一把傘撐開,然后獨自一人走下臺階,步入漸漸密集的雨幕中,朝著園區深處走去。
而看著楚清明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雨簾中,馬大元就只覺得雙腿都有些發軟了,心頭一陣亂跳。
該死!
接下來,不知道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市長,會看到什么,又會聽到什么。
至于張銘遠,他望著楚清明離去的方向,心里竟是隱隱的生出了幾分壓抑已久的期待。
楚市長今天,能不能真的撕開這層看似光鮮的遮羞布,把園區里那些見不得光的蛀蟲,好好清理一番?
……
園區里雨絲不大,但是很密。
楚清明撐著傘,漫步在內部道路上。
雨水沖刷著柏油路面,空氣清新,卻也掩蓋了許多平日里的喧囂和塵埃。
道路兩旁的廠房里,有的機器轟鳴,有的卻頗為安靜。
轉過一個彎,在一處相對僻靜的車棚附近,楚清明看見四五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聚在一起,正抽著煙,低聲聊天,個個眉頭緊鎖,唉聲嘆氣。
楚清明腳步頓了頓,主動走了過去搭訕。
“幾位老板,聊著呢?”
那幾個人聞聲抬頭,就見到一個撐著黑傘、氣質不凡的年輕人,立馬愣了一下。
其中一個身材高瘦、眼窩深陷的男子打量了楚清明兩眼,悶聲問道:“你是?”
“這位老哥,我也是做生意的,過來看看有沒有機會?!?/p>
楚清明微微一笑,然后隨口問道:“聽說紅陽縣產業園區的政策還不錯?”
“哦,老弟也是做生意的?哪個領域的?”這時高瘦男子又問,語氣帶著審視。
“農業,相關配套設備?!背迕骰卮稹?/p>
“農業?”
高瘦男子頓時嗤笑一聲,狠狠吸了口煙,又將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兄弟,聽我一句勸,你現在要是還沒進來,那就趁早打住,有多遠跑多遠。這紅陽縣的產業園,現在就是個狼窩!”
楚清明眼神微動:“狼窩?這不至于吧?我聽說以前各項政策都挺好的啊?!?/p>
旁邊一個胖乎乎的男人突然插嘴了,“唉,兄弟,你說的政策好,那是何局長在的時候,何局長那是真替我們企業著想,該有的政策大家都能沾點邊。可現在自從換了新局長,園區里的所有好政策,以及補貼優惠,就全特么給了那些有關系、會來事的!像我們這些老實巴交、只想干點實事的企業,毛都撈不著!”
他越說越氣:“而且,這還不算完!以前是‘無事不擾’,現在是‘無事生非’!工商、稅務、環保、安監……哪個廟的神仙都能來拜一拜!三天一小檢,五天一大查!稍微挑出點毛病,就是罰款、整改、穿小鞋!目的不就是想撈點好處嗎?”
“唉!我們現在已經是進退兩難。廠子開起來了,工人雇了,設備也投了,關門的話損失太大,根本就關不起!可如果繼續干,媽的,又是在給那幫王八蛋做嫁衣!白干!”
另外幾人也是紛紛點頭,臉上寫滿了無奈和憤慨。
楚清明靜靜地聽著,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滴落。
而此時此刻,他的臉色在傘檐的陰影下,已經漸漸變得沉凝起來。
“多謝幾位老哥,跟我說這些實話?!背迕髡Z氣誠懇。
“呵呵,我們也就看你面生,又像個踏實的人,才跟你多幾句嘴?!?/p>
高瘦男子擺擺手,一臉晦氣,“行了,你快走吧,別待會兒被管委會的人看見你跟我們一起,再惹麻煩。”
楚清明點點頭,不再多言,撐著傘轉身離開。
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那名肥胖男人忽然嘀咕了一句:“哎,剛才那小伙子,我看著可不像做生意的啊。”
“嗯,他的氣質是有點不一樣,太穩了,有點像當官的。”另一人附和道。
高瘦男子卻是不以為意:“不像做生意的,那像什么?像當官的?切,那些當官的哪個不是高高在上,坐在會議室里聽聽匯報?誰會蛋疼地跑到這雨地里來,聽咱們這幫人倒苦水?呵呵!那幫當官的誰會管咱們的死活?”
就在幾人交談的期間,他們的目光無意中追隨著楚清明離去的方向望去。
突然,就只見前方不遠處的園區服務中心門口,呼啦啦地涌出來一群人。
為首的,正是縣長張銘遠和臉色發白的管委會主任馬大元,后面還跟著園區一大幫工作人員。
這群人急匆匆地迎向楚清明,然后瞬間將他圍在中間。
張銘遠急切地說著什么,馬大元則是在旁邊點頭哈腰,態度無比恭敬,甚至惶恐到了極點。
隔著雨幕,雖然聽不清具體的話語,但那眾星捧月、緊張萬分的架勢,卻是一目了然。
車棚下,剛剛還在一起吐槽的幾位企業家,頓時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個個把眼睛瞪得滾圓,手里的煙啪啪掉在地上也都渾然不覺。
高瘦男子張著嘴,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半晌后,他才從喉嚨里擠出一絲變了調的驚呼聲音:
“哎喲!臥槽!他……他真是個當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