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鐵柱的動作雷厲風行。
市紀委的立案程序走得極快。
當天下午，針對楓橋縣副縣長徐躍龍涉嫌違紀問題的初步核實便告一段落，鑒于證據較為清晰，金額雖不算巨大但已觸及紅線，經報批，市紀委常委會研究決定，對徐躍龍進行立案審查。
此消息一出，就如同一顆炸彈，迅速在梧桐市的體制內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緊接著，楚清明連續召開了兩場會議。
先是楓橋縣全縣領導干部警示教育大會，隨后又在高新區管委會召開了擴大會議。
這兩場會議的主題明確而沉重：以案為鑒，警鐘長鳴，深入推進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斗爭。
在楓橋縣的會場，楚清明面色沉肅，語氣沉痛而堅決：
“徐躍龍同志，曾經是我們楓橋縣的一員干將，為了縣里的發展，特別是智能銅電解項目的落地，做出過巨大的貢獻。組織上給予了他信任，賦予了他權力。但是，權力是用來為民服務的，而不是用來謀取私利的！”
“如今，徐躍龍把組織的信任當作資本，把手中的權力當作交易的籌碼，在招商工作中收受錢物，已經觸碰了紀律紅線和法律底線！這不僅是他個人的墮落，更是對我們楓橋縣干部隊伍形象的嚴重損害，以及對楓橋縣營商環境的破壞！”
“而今天，我要在這里再次強調，紀律是鐵，規矩是鋼，誰碰誰受傷！不要以為有點成績，有點功勞，就可以把紀律和規矩拋在腦后了！不要以為手段隱蔽，金額不大，就可以心存僥幸！在黨風廉政問題上，沒有功過相抵，更沒有下不為例！組織培養一個干部不容易，但誰要敢伸手，敢越線，不管他過去有多大的功勞，現在又在什么位置，我的態度就是發現一起，查處一起，絕不姑息！”
緊接著，在高新區的會議上，楚清明的措辭更加嚴厲：
“高新區乃是我們梧桐市發展的龍頭，更是國家級平臺，已經匯聚了大量的政策、資金、項目。在這里的干部，所面臨的誘惑會更多。而徐躍龍的案子，就是一個深刻的教訓！它已經提醒了我們，腐敗問題無孔不入，作風建設永遠在路上！”
“現在，我要你們每一個人都記住：干干凈凈做事，清清白白做人，這不僅僅只是一句口號，更是你們在這里安身立命、有所作為的根本前提！誰要是管不住自已的手，守不住自已的心，那徐躍龍就是前車之鑒！”
這兩場會議，楚清明沒有回避，也沒有粉飾，更沒有為徐躍龍說一句開脫的話，反而將其作為反面典型，反復剖析和警示。
臺下的干部們，從最初的震驚和惋惜，到后來的凜然和深思。
這一刻，他們已經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臺上這位年輕的領導，眼睛里是真的容不下沙子。
哪怕是曾經的心腹干將，立下過汗馬功勞的自已人，一旦觸及底線，他也是說拿下就拿下，沒有絲毫猶豫和手軟。
而這種近乎冷酷的原則性和執行力，所帶來的震撼是巨大的。
它已經傳遞出了一個清晰無比的信號：在他楚清明這里，人情不能大于法紀，功勞不能抵消過錯。想要跟著他干，能力固然重要，但守規矩和知敬畏，才是更重要的前提。
……
市政府，市長辦公室。
龐澤腳步匆匆地進來，將徐躍龍已被市紀委立案調查的消息稟報給了顧清云。
顧清云正在批閱文件，聞言后，手中的筆直接頓住了，神色有些詫異。
嗯？這么快就立案了？
他楚清明還真是一點情面都不講啊？
本以為，楚清明這次會試圖保一下徐躍龍的。
可沒想到，楚清明竟然如此果決，直接揮淚斬了馬謖。
“龐澤，這件事，你怎么看？”顧清云突然抬頭，問道。
龐澤略一沉吟，說出了自已的真實想法：“市長，我覺得楚清明這一手，看似大公無私，實則有些狠辣無情了。徐躍龍畢竟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能力也擺在那里，就因為區區五萬塊錢，他竟然說棄就棄了。這會讓下面跟著他干的那些人怎么想？會不會覺得寒心？覺得他沒有溫度，不講人情世故？‘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咱們帶領隊伍，如果只靠嚴刑峻法，怕是難以長久啊。”
他此刻的觀點，已經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干部的潛在想法：領導既要講原則，也要通人情，對于一些有功之臣，那就要有所庇護和回旋余地，否則容易失了人心。
顧清云靜靜地聽著，隨后緩緩點頭，自然是認可了龐澤這一番話。
為政一方，平衡“法”與“情”、“剛”與“柔”的尺度，始終是一門精妙的藝術。
過剛易折，過柔易靡。
楚清明此舉，固然樹立了鐵面無私的形象，卻也在無形中拉開了他與下面諸多干部的心理距離。
想到這里，顧清云眼中就閃過一絲算計，隨后繼續吩咐龐澤：“現在，既然他楚清明想當這個包青天，那我們就成全他吧。”
“龐澤同志，你親自出面，盡快把手里掌握的那些關于徐躍龍的其他舉報材料，全部提交給市紀委！”
龐澤聞言，心頭頓時一跳，自然明白顧清云此舉的用意。
眼下，楚清明既然選擇了鐵面無私的處理方式，那就拿捏不到楚清明的任何把柄了，在這種情形之下，顧清云索性就借題發揮，擴大戰果，開始營造對自已有利的態勢。
很快，龐澤就領命而去。
也就在當天傍晚，市紀委便收到了關于徐躍龍其他方面違紀違法的舉報材料。
夏鐵柱看著這些新材料，眉頭緊鎖。
同時，他心里也暗自慶幸，在這件事情上，還好楚清明毫不猶豫，堅持了原則。
試想一下，如果當時楚清明包庇了徐躍龍，那隨著現在這些更嚴重的材料被顧清云拋出來，那楚清明“包庇下屬”、“對抗調查”的把柄，可就實實在在地落在對方手里了！
那將是一場真正的政治危機。
想到這些利害關系，夏鐵柱就長舒了一口氣，心底對于楚清明那份近乎本能的果斷和政治智慧，涌起了更深的佩服。
從短期來看，楚清明現在或許失去了一員干將，也失去了一些所謂的“人情分”，但從長遠來看，他卻是收獲了底線原則以及政治主動權。
……
晚上，下班后。
馮啟政和鄭祖林又湊在了一起。
這次，兩人的臉色都有些興奮。
鄭祖林笑了笑，感慨道：“這個顧清云，手段可以啊！才用了短短的半月時間，竟然就摸到了徐躍龍的命門，楚清明這次，算是被他將了一軍。”
馮啟政也點點頭，鄭重說道：“這個顧清云確實比梅延年強多了，梅延年當初要有他一半的謀算和狠勁，也不至于被楚清明逼到墻角。顧清云如今這一手，既打擊了楚清明的嫡系，又展示了自已的手腕，還隱隱在干部中制造了不安和分化，算得上是一石三鳥。”
“看來，我們之前有些小覷他了。”
鄭祖林沉吟著，說道：“這個顧清云的手段和背景，跟楚清明比起來，恐怕是在伯仲之間，如此一來，我都有些傾向于押注顧清云了。”
此時，在鄭祖林看來，當顧清云和楚清明兩人在手段和背景上旗鼓相當時，那顧清云天然就多了一個巨大的優勢——他是市長，市政府名義上的一把手，這個職位已經賦予了他法理上的權威和更廣闊的施政平臺。
而楚清明，再怎么強勢，也只是市委常委、副市長。在正式的權力序列和博弈中，副職想要挑戰正職，先天就帶有以下犯上的風險和阻力。
因此，鄭祖林判斷，從長遠的博弈來看，顧清云的贏面似乎更大一些。
馮啟政沉默了片刻，也緩緩開口：“老鄭啊，我的看法，和你差不多。楚清明固然厲害，但他現在已經是樹大招風，上面未必愿意看到他一家獨大。而顧清云這次又是有備而來，背景深厚，手段不俗，確實勝算更高一些。”
如此這般討論著，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決心。
新的風向，似乎開始吹動了。
現在他們需要做的就是重新調整自已的位置，在即將到來的激烈碰撞中，謀取最大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