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后，曹嚴釗陰沉著臉回到辦公室。
他剛在椅子上坐下，嚴天華、夏河、陳崇義和秦知行就跟了進來。
砰！
房門被嚴天華隨手帶上，發出一道沉悶的響聲。
辦公室里，頓時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
嚴天華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臉色難看地抱怨：“曹主任，剛剛在會上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楚清明這是不講武德！哪有他這樣定目標的？一個月要完成八家高端裝備制造企業招商，還要三家年產值過億？這他娘的是招商還是變魔術？”
夏河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有些疲憊：“科技創新局那邊也一樣。要在這個月內完成三家國家級實驗室的引進協議簽署……可這些實驗室的評審流程至少就要半年。”
陳崇義苦笑：“社會事業局的任務倒是相對簡單，但要在一個月內建成園區醫務室和員工子女托管中心，還要通過衛健部門驗收，這時間也太緊了。”
這時，一直沉默的秦知行緩緩開口：“各位，事已至此了，咱們還是少抱怨吧，楚清明有句話說對了——權力和責任共生。如今，咱們的人既然占了這些位置，那就不能只當太平官。現在任務壓下來了，不干也得干。”
“知行同志說得對。”
曹嚴釗點起一支煙，緩緩說道：“挑戰和機遇同在。咱們這些人，誰手上沒有點人脈資源？”
“劉明遠在發改委干了十二年，招商系統的人他認識大半。王建是住建系統的老資格，協調規劃審批那些事，對他來說不算難事。李政在財政局，資金調度他最熟。”
“再說了，現在高新區的重要崗位都是咱們的人，高新區就是咱們的天下。咱們這是在給自已打天下，沒有理由不拼命。”
聽他這么一說，嚴天華等人的臉色才稍微緩和了些。
是啊，位置是他們的人占著，權力在他們手里。雖然任務重，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操作空間。
“天華同志。”
這時，曹嚴釗掐滅煙頭，恢復了往日的從容，“你馬上通知劉明遠他們，今天就到崗。告訴他們，高新區現在百業待興，正是他們大展拳腳的時候。拿出點真本事來，別讓人看笑話。”
“好的，主任，我明白。”嚴天華重重點頭，起身出了辦公室。
……
市發改委大樓，產業協調處。
劉明遠正在埋頭修改一份產業規劃報告，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嚴天華。
劉明遠眼睛一亮，趕緊接起電話，聲音有些興奮：“嚴書記！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嚴天華沉穩的聲音：“明遠啊，黨工委會議剛剛結束。經濟發展局局長的位置，定了，就是你。”
劉明遠聞言，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謝謝！謝謝嚴書記！也謝謝組織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好，希望你能言行一致。高新區的擔子可不輕，今天下午你就得到崗，相關手續辦公室會幫你協調。”嚴天華語氣鄭重。
“好的！嚴書記，我馬上準備！”劉明遠連聲應道。
嚴天華聲音又頓了頓：“對了，明遠同志，這個月的任務指標已經下來了，待會兒傳真給你。時間緊，任務重，你今天到崗就可以搞起來了。”
“嗯，我明白！嚴書記，我保證完成任務！”
片刻后，掛了電話，劉明遠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事情終于成了！
高新區經濟發展局局長，這可是實打實的肥缺。
招商引資、項目審批、政策扶持……哪一項不是油水豐厚？
哈哈！不枉他前前后后給嚴天華送了幾條小黃魚，并且還在嚴天華老婆過生日時，包了個大紅包。
自已熬了這么多年，終于要出頭了。
“嗡嗡嗡！”
就當他正在美滋滋地想著時，辦公室的傳真機響了起來。
一張紙緩緩吐出。
劉明遠起身拿過傳真紙，目光掃過上面的內容。
突然，他的燦爛笑容，一點點僵在臉上。
眼睛，也是越睜越大。
“高新區經濟發展局本月目標：完成高端裝備制造產業鏈招商企業八家。其中，年產值過億元企業不少于三家。新增固定資產投資不低于五億元。月底前完成全部協議簽署并報管委會備案……”
當這些內容映入眼簾時，劉明遠的手，開始控制不住發抖了。
之后，他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下一秒，不敢再遲疑，猛地抓起手機，撥通嚴天華的電話。
“嚴書記！您剛剛發過來的任務指標……是不是搞錯了？把年度任務當成月度任務發過來了？”
劉明遠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特么的！這是年度任務還差不多！
電話里，沉默了兩秒。
隨后，嚴天華的聲音才傳來，聽不出情緒：“明遠同志，這就是本月的任務指標。乃是科技部和中科院聯合制定的國家級平臺考核要求。明遠啊，組織上把這么重要的崗位交給你，就是看中你的能力。有壓力才有動力嘛，我相信你一定能克服困難，完成任務的。”
又是一通“組織信任”“鍛煉成長”之類的心靈雞湯。
一分鐘后，掛了電話，劉明遠呆呆地站在傳真機前，手里的紙緩緩飄落在地。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已就像個傻逼。
送錢不說，還專門找了個火坑往里跳。
所以，他送嚴天華的小黃魚還能要回來嗎？自已不去當這個經濟發展局的局長了。
唉！
可惜啊，開弓沒有回頭箭。
……
與此同時，市住建局，副總工程師辦公室。
王建也接到了嚴天華的電話。
“王建同志，恭喜啊。從現在起，你就是高新區規劃建設局的局長了。”嚴天華開門見山道。
王建聞言，頓時心臟砰砰直跳，激動得聲音都發顫了：“謝謝嚴書記！謝謝組織！以后我一定好好干，絕不辜負您的栽培！”
“嗯，你今天下午就要到崗。任務很重，你要有心理準備。”
“好的，嚴書記！我保證不耽誤工作！”
不一會兒，掛了電話，王建在辦公室里轉了兩圈，仍然抑制不住興奮。
當即，他拿起手機，撥通老婆的電話，迫不及待說道：“老婆！事情已經定了！我終于當上了高新區規劃建設局的局長了！”
電話里，傳來老婆驚喜的聲音：“真的？那太好了！這下咱們家可算是熬出頭了！”
“哈哈！是啊！對了，老婆，你晚上早點回家。穿上那條我最喜歡的小黑絲等我。”王建突然壓低聲音，壞笑道。
老婆聞言，笑罵了一句，嬌嗔道：“德行！今晚讓你體驗體驗什么叫三開門冰箱。”
王建哈哈大笑，滿是期待，掛了電話后，只覺得渾身都充滿干勁。
滴滴滴——！
這時，傳真機響了。
王建走過去，漫不經心地拿起傳真紙。
目光掃過紙上的文字。
笑容，瞬間凝固。
臉色，一點點變白。
雙手，開始不受控制發抖。
“高新區規劃建設局本月目標：完成科技創新園三期二百畝土地平整工程招標。完成園區西側發展用地控制性詳細規劃編制并通過專家評審。協調市自然資源局完成三期用地規劃許可證辦理……”
此刻，王建呆呆地看著手頭這張紙，仿佛在看一份死刑判決書。
半晌后，他明顯感覺到，自已的全身都被澆了一個透心涼。
機械地掏出手機，給老婆發了條短信：“晚上加班，不搞了。”
隨著短信發送，他把手機一扔，然后整個人都癱在椅子上，呆呆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窗外，陽光明媚。
可辦公室里，卻是冷得像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