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當眾發難,像顆重磅炸彈,把按部就班的表彰大會炸得亂作一團。
會場先是陷入死寂,隨即嘩然一片,壓抑的竊竊私語再也藏不住。
不少人望向楚清明,眼神里滿是震驚與不可思議。
官場歷來講究,內部矛盾內部消化,家丑絕不可外揚。
楚清明這舉動,分明是掀了桌子,把楓橋縣的“臟衣服”直接晾在了全省領導干部面前。
太不守規矩,太激進,也太不顧后果了。
省長薛仁樹表面不動聲色,心里卻是翻江倒海。他很懂楚清明的難處。
這年輕人太耀眼,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從他拿下國家級項目,到林州招商大捷,再到破格升任副市長,楚清明每一步都走得太快,太扎眼。
他早成了林正弘一系的眼中釘,常被對方用非常規手段打壓圍剿。
今天這個場合,林正弘、姚芳、梅延年輪番上陣,就是要借楓橋縣落榜的由頭,徹底把楚清明打垮,把他和楓橋縣釘在“浪費資源、不堪大用”的恥辱柱上。
在這種情形下,楚清明要是不掀桌子、不把水攪渾,只被動挨打、接受批評,那等著他的只會是更狠的打壓,甚至是斷送政治生命。
因此,楚清明現在,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風險極大。
省委書記林正弘面沉如水。
楚清明的反戈一擊雖出乎意料,打亂了他的節奏,卻也讓矛盾徹底公開,反倒給了他操作空間。
他看向身旁的薛仁樹,語氣聽不出喜怒:“仁樹省長,楓橋縣是你重點抓的縣,這三個國家級項目也是你力主推進的。這件事,你怎么看?”
薛仁樹迎上他的目光,神情平靜,有些無奈道:“林書記,正因為我和楓橋縣關聯太深,這會兒更該避嫌。怎么處置,我服從省委集體決策,不發表具體意見。”
避嫌?服從集體決策?
林正弘心中冷笑。
薛仁樹這是見楚清明和楓橋縣被動,想明哲保身、劃清界限了?
果然,關鍵時刻還得靠實力說話。
他對薛仁樹的識趣頗為滿意,更篤定今天能徹底壓下楚清明和楓橋縣的氣焰。
只是,他卻沒料到,薛仁樹這輕飄飄的“避嫌”二字,暗藏玄機。
薛仁樹正悄悄把決定權,以及連同一個大坑,一起推向了他。
“既然仁樹省長要避嫌,咱們就聽聽其他同志的意見。”
林正弘目光轉向常務副省長趙君賢,“君賢同志,你是常務,分管經濟,也熟悉全省科技布局,說說你的看法。”
趙君賢乃是林正弘一手提拔的,自然是林系的核心干將。
逮著今天這個表現機會,他立刻收斂起神色,清了清嗓子開口發言。
“林書記,薛省長,各位同志。剛才楚清明同志和夏琦同志各說各的理,孰是孰非還得查。但有個事實沒法否認:楓橋縣拿了省里頂格的政策和資金支持,如今交出的卻是不及格答卷!這是辜負省委省政府的信任,更是極大浪費了寶貴的財政資源!”
他語氣愈發嚴厲:“楚清明同志乃是楓橋縣委書記,一把手。不管遴選過程有沒有問題,領導責任、主體責任,他都跑不了!出了問題不先反省自已,反倒急著把責任推給副手。這種態度極不端正,嚴重影響班子團結,更暴露了他政治上的不成熟!”
說到這,趙君賢頓了頓,拋出更狠的建議:“鑒于楓橋縣在科技創新管理和項目推進上的嚴重問題,我建議省委慎重考慮,楓橋縣是否還能獨立承載這三個國家級項目?”
“為了確保項目后續順利推進,避免繼續浪費資源、耽誤時機,我提議把這三個項目從楓橋縣剝離。以它們為基礎,在梧桐市成立省級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由市委市政府直接領導,統籌資源、專業運營。這樣既能保住項目,又能徹底解決楓橋縣管理混亂、內耗嚴重的問題!”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個“摘桃子”的毒計!
薛仁樹眼神一冷,暗自嘆氣。
趙君賢這招太狠了,直接否定楓橋縣的能力,要把楚清明苦心經營的根基——三個國家級項目,連根拔起,收歸市里。
而這項目一旦交出去,以梅延年仍在位、周洪濤尚未抓牢的局面,最終落到誰手里,不言而喻。
這不僅是打壓楚清明,更是要徹底奪走他最大的政績資本。
一時間,會場里的議論聲更大了。
不少人看楚清明的眼神,已經帶上同情。
趙君賢這提議若是通過,楚清明這個副市長兼縣委書記,怕是要被徹底架空,前途堪憂。
“我不同意趙省長的意見!”
突然,一道清朗而堅定的聲音響起。
省委專職副書記江瑞金站起身來。
他是薛仁樹的盟友,更是楚清明的姐夫,于公于私,此刻都必須站出來。
“楓橋縣這三個國家級項目,從申報到落地,已經凝聚了國家部委、省委省政府和楓橋縣干群的大量心血。過程合法合規,如今成果也已初步顯現。”
“而現在,咱們不能因為一次省賽成績不好,就全盤否定一個縣的工作,否定國家級戰略項目的布局!這本身就是急功近利、形而上學的表現!”
如此說著,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林正弘和趙君賢:“趙省長剛剛提議剝離項目、成立市管高新區。我想請問,梧桐市現在有比楓橋縣更成熟、更專業的團隊接手嗎?倉促剝離會不會造成項目斷層,甚至停滯?這難道不是國家資源的另一種浪費?我們處理問題要實事求是、治病救人,不能簡單粗暴搞‘一刀切’,更不能借機搞不正常的權力和資源調整!”
江瑞金的發言有理有據,暫時壓住了趙君賢提議帶來的一邊倒勢頭。
林正弘面無表情地聽著。
江瑞金話音落下后,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利弊,最終緩緩開口,一錘定音:“君賢同志的建議雖嚴厲,但出發點是為項目好,是為全省發展大局考慮。楓橋縣如今暴露的問題,確實讓人擔憂。三個國家級項目事關重大,絕不能出任何閃失。”
“因此,我原則上同意君賢同志的意見。接下來就由省委辦公廳牽頭,省政府辦公廳、省發改委、省科技廳配合,盡快研究拿出方案。全面評估楓橋縣三個項目的管理運行情況,就是否調整管理架構、優化資源配置提出具體意見,報省委常委會審議。”
眼下,林正弘雖然沒有當場決定剝離楓橋縣的三個國家級項目,但啟動全面評估,已然為項目易手打開了口子、埋下了伏筆。
林正弘這一步,既回應了趙君賢,又沒完全駁江瑞金的面子,留了余地,主動權卻已牢牢攥在手里。
嗡嗡嗡!
而就在會議氣氛緊張之際,吳學法口袋里的手機突然急促震動起來。
吳學法掏出手機,瞥了眼來電顯示,臉色立即微微一變。
是上面的號碼!
他不敢怠慢,于是悄悄起身,湊到林正弘耳邊低語幾句。
林正弘皺起眉頭。
在這個節骨眼上,京城怎么會來電話?
他掃了眼臺下神色各異的眾人,對吳學法點頭,示意他去接。
吳學法攥著手機快步走到主席臺側的休息間,關上門才按下接聽鍵:“您好,我是東漢省委吳學法。”
電話那頭傳來溫和卻不失威嚴的女聲:“吳秘書長你好,我是科技部辦公廳主任喬媛。”
科技部辦公廳主任!
吳學法心頭一凜,態度愈發恭敬:“喬主任您好!請問有什么指示?”
喬媛的聲音里帶著笑意,聽著心情不錯:“也談不上指示,就是有個好消息要正式通報貴省,麻煩你轉達林正弘書記和薛仁樹省長。”
嗯?好消息?
吳學法滿心疑惑。
這時候能有什么好消息?
然而,喬媛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遭雷擊,拿著手機的手都在抖了:
“最近,經過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工作辦公室嚴格評審,報GW院批準,貴省梧桐市楓橋縣報送的‘智能銅電解關鍵技術及裝備集成’項目,獲本年度國家技術發明獎二等獎!”
“楓橋縣報送的‘低階煤清潔高效制氫與碳循環利用技術及示范’項目,獲本年度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
“另外,落戶楓橋縣的曙光科技公司,報送的‘新一代高性能柔性電池基材制備技術’,獲本年度國家科技進步獎二等獎!”
“我謹代表科技部,向貴省,特別是楓橋縣,致以熱烈祝賀!這三個獎項含金量極高,尤其是‘低階煤制氫’項目的一等獎,非常難得!這充分體現了貴省在相關領域的創新能力和扎實工作。部領導指示,要大力宣傳楓橋縣的創新經驗。具體表彰文件和通知,隨后會正式下發。”
“……”
接下來,喬媛在后面還說了什么,吳學法已經聽不清了。
他只覺得腦袋瓜嗡嗡作響,手心瞬間被冷汗浸濕。
臥槽!
逆天了啊!
國家技術發明獎!
國家科技進步獎!還是一等獎!
楓橋縣報送的?
這不就是楚清明剛才說的,被夏琦公權私用,排除在省賽之外,真正有代表性的項目嗎?
完了!
完了!
特么的要完犢子了!
林書記剛才還說,要評估楓橋縣的管理能力,甚至要剝離項目!
這下樂子大了!
吳學法頓時臉色慘白。
他幾乎能想到,自已把這消息帶回會場后,會引發何等震動。
我尼瑪!
林書記這次怕是要栽大跟頭了!
他這哪是評估楓橋縣?
分明是把手伸進國家的功勞簿,還要拆了受獎單位!
又或者說,他是在打臉國家科技部啊!
呼呼呼!
差點被嚇尿的吳學法深吸幾口氣,勉強穩住神之后,才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回應喬媛,隨后腳步發飄地推開休息間的門,朝主席臺走去。
會場里,林正弘剛要做總結陳詞,就見吳學法回來時臉色不對,便停了下來,用眼神詢問。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吳學法身上。
剛剛這個電話,來得太蹊蹺了。
吳學法快步走到林正弘身邊,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急促又清晰地復述了喬媛的話。
唰!
林正弘臉上的從容與威嚴,瞬間僵住。
他瞳孔猛地收縮,握緊茶杯的手已經微微顫抖,卻連自已都沒察覺到。
之后,他看向臺下楚清明的眼神,第一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慌亂。
薛仁樹雖然聽不清吳學法匯報的具體內容,但從林正弘驟然劇變的臉色,還有吳學法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他頓時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掩去嘴角那抹早有預料的深邃笑意。
這個火坑,他其實早就挖好了。
這場戲,也越來越精彩了。
而且,不可否認,這臺好戲,從頭到尾都是楚清明一個人在唱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