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一周后。
夏琦從京城請來的專家評審團,已浩浩蕩蕩抵達楓橋縣,入駐科技園區旁的接待中心。
六十八家科技企業申報的成果項目,總計超過百項,篩選評定工作已經緊鑼密鼓地展開。
夏琦全權負責,志得意滿,這既是展示她招商成果的舞臺,更是她掌握資源分配權、進一步籠絡企業的良機。
上午,楚清明正在辦公室處理文件,接到了吉白水的電話。
“楚市長,忙嗎?中午能否賞臉吃個便飯?”吉白水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笑意,語氣很誠懇。
楚清明笑道:“吉縣長相邀,再忙也得有空啊。恭喜履新!不過,你今天不是應該去青禾縣報到嗎?”
吉白水道:“沒事,不急在這一兩天。現在,正式文件還沒全走完,我想先來楓橋取取經。都說你是咱們東漢干部里的標桿,我這位新兵,得先拜拜碼頭,學學經驗。”
“吉縣長太謙虛了。”
楚清明搖頭道:“你在薛省長身邊經多見廣,應該是我向你學習才對。咱們中午見。”
中午時分,楚清明在一家環境清雅的私房菜館見到了吉白水。
他才一個人,穿著很普通的夾克和西褲,面容清癯,眼神平和,絲毫沒有省長秘書空降下來的架子,倒是更像一個溫和的學者。
兩人寒暄著落座,然后點了幾道家常菜,一瓶米酒。
“楚市長,不瞞你說,今天下來前,薛省長還特意叮囑我,以后到了青禾,有什么拿不準的,多跟你交流。”
吉白水給楚清明斟上酒,然后開門見山問道:“你對青禾縣,怎么看?”
楚清明端起酒杯,沉吟道:“青禾縣現在底子好,地理位置優越,產業豐富,又是旅游大縣。之前,董善義雖然不停折騰,但也沒傷到根本。關鍵是在于找準發力點。吉縣長以后去了青禾縣,是大有可為的。”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青禾縣的潛力,也表達了他對吉白水的信心,但具體的發力點是什么,卻沒細說。
畢竟,他要是真的說了,那就是好為人師,只會適得其反。
吉白水心中暗笑,這位年輕的副市長果然如薛省長所說,精明得很,滑不溜手。
于是,他不再繞彎子,直接問道:“那楚市長對即將到任的曾文允書記,怎么看?”
這個問題就很敏感了。
楚清明放下酒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投向窗外一株遒勁的老松,緩緩道:“白水兄,你看過明史嗎?”
吉白水微微一愣,順著他的話說:“略知一二。”
“明朝中后期,有兩位首輔,很有意思。”
楚清明聲音平和,說道:“一位是徐階,隱忍深沉,善于謀局,最終斗倒了權勢熏天的嚴嵩。另一位是高拱,才略過人,銳意改革,但性格剛直,鋒芒太露,最終也未能久居相位。”
說到這,他轉過頭,看著吉白水:“你覺得,在這波譎云詭的朝堂之上,是徐階的‘隱忍謀局’更勝一籌,還是高拱的‘銳意直行’更能成事?又或者,還有沒有第三條路?”
吉白水聞言,若有所思。
他知道,楚清明這是在借古喻今。
曾文允背景深厚,行事凌厲,像高拱。而他自已,又能不能成為徐階?
楚清明繼續道:“其實,無論是徐階還是高拱,他們的成敗,都不僅僅在于個人性格手段,更在于他們是否真正看懂了當時的大勢,是否把準了江山社稷的脈搏,是否贏得了人心向背。其實,嚴嵩倒臺,非徐階一人之功,而是天下苦嚴久矣;至于高拱改革受阻,也非全是政敵作祟,部分舉措的確過于急切,未能周全。”
“所以,看待一位同僚,不必急于給他貼標簽,是徐階還是高拱。接下來,關鍵要看他來做什么,怎么做,最終又為一方百姓留下了什么。至于其他的,就讓時間和實踐去檢驗吧。”
吉白水聽完這番話,沉默了良久,心中卻是早已掀起波瀾。
毫不夸張的說,楚清明剛剛的這番談論,已經超越了簡單的人事評價,而是直接上升到了為官之道、執政哲學的層面。
楚清明看得深,也想得遠。
他不僅看到了曾文允這個對手,更看到了超越個人博弈之上的“大道”與“民心”。
“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吉白水由衷感嘆,然后舉杯敬楚清明。
嗯,此子的確不凡!
生子當如楚清明啊!
難怪薛省長都常常夸他,今日才算真正領教到。
楚清明也舉杯,與他相碰,笑道:“吉縣長過譽了,一點淺見而已。青禾縣以后的情況將比我這里復雜,你肩上的擔子不輕。”
接下來,飯后,吉白水提出想在楓橋縣隨便走走看看。
“楚市長,我既然是來取經的,那就不能光聽你講,我還得實地去看看,你這些‘經文’是怎么寫的。這樣,以后回到青禾,我才知道作業該怎么抄啊。”
楚清明幽默回應:“歡迎吉縣長檢閱指導,作業可以借鑒,可別全抄,得結合青禾縣實際,寫出自已的滿分答卷。”
兩人告別后,吉白水獨自來到客運站,上了一趟開往最偏遠鄉鎮的班車。他想看看,褪去所有匯報材料和光環,最基層的老百姓,究竟如何看待楚清明這位年輕的領導。
班車顛簸了近兩個小時,才到達黃泥鄉。
吉白水又換乘當地的三輪,來到了更為偏遠的文明村。
村口,老樟樹下,幾個穿著舊棉襖、叼著旱煙的老漢正曬著太陽閑聊,聲音洪亮。
“唉,要我說,收拾小本本,還得學老祖宗,關門打狗!”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揮舞著煙桿,說道。
“屁!現在都是導彈飛機,誰跟你關門了?”另一人反駁道:“要我說,先把灣灣那頭搞定,自家院子清凈了,再收拾外頭的……”
吉白水覺得有趣,湊過去,遞上煙,笑呵呵地問:“幾位老哥,聊國家大事呢?”
老漢們眼看吉白水是個陌生人,也不拘謹,接過煙笑道:“閑著也是閑著,瞎侃唄!”
吉白水點點頭,然后順勢蹲下:“老哥,跟你們打聽個人,縣里的楚清明書記認識嗎,你們覺得他咋樣?”
這話一出,幾個老漢眼睛都亮了。
“楚書記?那還用說?”
那位缺門牙的老漢把胸脯拍得砰砰響,然后又豎起一根黝黑粗壯的大拇指:“他楚書記是這個!咱們楓橋縣,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為老百姓著想的好官了!”
旁邊一個精瘦的老漢也接話:“楚書記,真是行,修路通水又搞經濟;打貪官,治污吏,窮山溝變成金窩地!”
“對對對!”另一個老漢抹了把鼻子:“以前咱這路,下雨像泥潭,晴天是刀山。楚書記來了,硬是拍板把水泥路修到了家家戶戶門口!我孫子去鄉里上學,再也不用蹚泥巴了!”
“何止路啊!”最開始說話的老漢激動道:“我兒媳以前在東莞打工,一年回不了一趟家。現在縣里廠子多了,她就在家門口上班,掙得不比大城市少,還能天天見著娃!楚書記這是給咱們老百姓送來了真金白銀的活路!”
一個看起來脾氣更糙的老漢,啐了一口唾沫,說道:“媽的,以前那些當官的,下來就是坐著小車轉一圈,吃頓飯,屁事不辦。但楚書記不一樣,他剛剛上任那會兒就真下來過!還去俺家豬圈看過!說‘脫貧攻堅,一個不能少’。就沖這個,俺就服他!誰他媽敢說楚書記不好,俺第一個不答應!”
“就是!”眾人齊聲附和。
吉白水徹底驚呆了。
他預想過楚清明在基層可能有點口碑,但沒想到,在這些最樸實的農民口中,威望竟然高到如此地步!
這些夸獎沒有半點官樣文章,全是具體到修路、通水、就業、看望豬圈的實事,夾雜著最真摯、甚至有些粗野的情感。
民心如此,勝過萬語千言。
他忽然明白了,楚清明之前所說的“第三條路”是什么,也明白了他那些布局的背后,真正的根基在哪里。
這不是簡單的權術,而是實實在在為百姓做事,并因此贏得了百姓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這份作業,真的不好抄啊。
這需要的不僅僅是智慧和手段,更需要的,還是一顆真正扎根泥土、心系百姓的赤子之心。
夕陽西下,吉白水告別了熱情的老漢們,踏上歸程。
此刻,他心中對楚清明的評價,又厚重了幾分。
青禾縣的未來,或許比他之前預想的,要復雜得多,也精彩得多。
而與楚清明這樣的猛人同處一市,既感壓力,也覺振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