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廳,審訊室。
空氣渾濁,燈光慘白。
浣花集團老板楊展已經被省廳經偵總隊的精銳審訊了數日,他頭發凌亂,眼窩深陷,嘴角和顴骨處帶著明顯的青紫淤痕,整個人萎靡地癱在特制審訊椅上。
像他這樣的老江湖,不上些非常手段,是絕不可能輕易開口的。
然而,楊展的嘴硬程度,還是超乎了所有審訊人員的意料。
這時,經偵總隊長王恩推開隔壁觀察室的門,對里面坐著的常務副廳長陸季真低聲匯報:“陸廳,楊展還是死咬著江部長不放,一口咬定江部長就是幕后主謀。嘴硬得很。”
陸季真聞言,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隨后掐滅手中煙頭,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親自走進審訊室。
很快,他就在楊展對面坐下,目光銳利,掃過楊展臉上的傷痕,平淡的語氣里聽不出絲毫喜怒:“楊展,你已經扛了幾天,還能這么硬氣,是條漢子。”
楊展抬起沉重的眼皮,聲音沙啞,帶著怨氣說道:“陸廳長……該招的我都招了,主謀就是江瑞金!你們還想要我怎么樣?非要我咬著別人不放才滿意嗎?”
陸季真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楊展!我要的是實話!你的口供,謊話連篇,漏洞百出!”
楊展眼神閃爍著,兀自狡辯:“我……我說的都是實話!”
“實話?”
陸季真冷笑一聲,突然將一份文件摔在楊展面前的擋板上,喝道:“看看這個!顏初陽和江瑞金部長的親子鑒定報告!他們乃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生物學親子關系!”
“來!你現在告訴我,哪個當爹的會讓自已親生女兒當小三?啊?!你那套‘江瑞金部長通過情婦顏初陽指揮你’的各種供詞,根本就是狗屁不通!”
楊展看到眼前這份蓋著紅章的鑒定報告,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慌亂。
但他畢竟心理素質過硬,思維敏捷,于是就強作鎮定,說道:“我……我當時不知道他們是父女!我看他們舉止親密,就以為是那種關系!但這不影響事實!浣花集團的詐騙業務,就是江瑞金通過顏初陽給我遞的話,指示我干的!”
“而在這一點上,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并且也提供了相應的錄音作為證據!”
陸季真聽到這話,拿起一支錄音筆,這正是楊展之前提供的物證。
隨著陸季真按下播放鍵,里面傳出一段經過剪輯、斷斷續續的對話,主要是顏初陽的聲音:
顏初陽說道:“展哥,那個養老社區的項目,江部長說了,模式可以參考,但要注意風險,尤其是資金鏈……”
說到這,中間被剪掉。
然后又是顏初陽的聲音:“對,他說關鍵是快速回籠資金,有些手段可以靈活點……”
錄音又被剪掉。
顏初陽錄音說道:“江部長覺得,先把規模做起來,后面就好操作了……”
聽到這里,陸季真關掉了錄音,目光如刀地盯著楊展,問道:“你提供的這些錄音,為什么是反復剪輯的?而且還斷斷續續?完整的錄音呢?”
楊展咽了口唾沫,解釋道:“當時……當時情況緊急,這些對話是我分了好幾次錄的,所以就只留下了這些關鍵部分。”
“哦?是嗎?”
陸季真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隨即又拿出另外一支錄音筆,意味深長說道:“那你聽聽這個。”
說罷,他按下播放鍵,一段清晰而連貫的對話回蕩在審訊室內:
顏初陽:“展哥,你上次跟江部長提的那個養老社區概念,他后來私下跟我聊了聊。”
楊展:“陽陽,江部長怎么說?”
顏初陽:“他說想法是好的,符合政策導向。但他提醒,這類項目前期投入大,回報周期長,一定要把風險控制放在第一位,尤其是資金鏈,絕對不能出問題。他還特意強調了,必須合法合規運營,不能搞那種吸納預付款然后挪用資金的危險操作,那是紅線,碰不得。”
楊展:“只是這樣?沒有……更具體的指導?”
顏初陽:“展哥,江部長只是一個宣傳部長,又不是你的商業顧問。他能從宏觀和政策層面給你提個醒,已經很難得了。對了,他還說了,做生意還是要踏踏實實,別總想著走捷徑。先把模式和口碑做起來,規模自然就有了。”
楊展:“明白了,謝謝你陽陽,也替我謝謝江部長的指點。”
錄音播放完畢。
這一下,楊展算是徹底驚呆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如雨滴般滾落。
這……
怎么會這樣?
陸季真的手里,怎么會有未經剪輯的完整版本!
如此一來,這對話的內容就完全變了。
變成了江瑞金客觀、甚至帶有警示意味的業務分析,與楊展之前提供的經過惡意剪輯后,仿佛是在江瑞金在指點楊展進行詐騙活動的錄音,截然不同!
“不……這不可能……”楊展喃喃自語,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徹底擊潰。
陸季真身體前傾,帶著壓倒性的氣勢,冷冷說道:“楊展,現在游戲結束了。”
說到這,他緊緊盯著楊展絕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拋出重磅炸彈:“其實,此次指使你陷害江部長,并幕后操縱浣花集團詐騙的,是楊雪京,對不對?”
聽到“楊雪京”三個字,楊展的心臟猛地一跳,瞳孔也有了瞬間的收縮,但他還是強壓著心頭的慌亂,矢口否認:“楊雪京?我不認識!也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
陸季真將他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更有把握了。
他冷笑一聲,將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通緝令推到楊展面前,語氣加重道:“不認識?那你好好看看!省公安廳剛剛簽發的A級通緝令!楊雪京,涉嫌多重罪名,現已全國通緝!”
楊展的目光觸及到通緝令時,臉上血色瞬間褪去,眼神中的慌亂再也掩飾不住,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陸季真始終觀察著他的反應,已經基本確定,楊展不僅認識楊雪京,而且關系匪淺。
于是,他決定再加一把火,用一種譏諷的語氣說道:“如今,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這位楊雪京女士,生活可是相當豐富多彩。她同時周旋于好幾個男人之間,游刃有余。你楊展,恐怕也只是她魚塘里,比較肥美的一條吧?”
這話如同毒針,狠狠扎進了楊展的心里。
他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陸季真見狀,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當即,他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幾段監控錄像,屏幕轉向楊展:“看來,你還不死心。那現在就給你看看,你心中那位女神的真實底色。”
說罷,屏幕上開始播放著幾條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監控片段:
片段一:楊雪京親密地挽著一個中年男人的手臂,步入一家高檔酒店。
片段二:在某個私人會所門口,楊雪京與另一名年輕男子姿態親昵,低頭耳語。
片段三:機場安檢口外,楊雪京與一位頗有氣度的老者擁抱告別,神情依戀。
“轟——!”
看到這些畫面的瞬間,楊展的腦子就好像被重錘擊中了,瞬間一片空白。
而后,他突然聯想到,浣花集團出事后,他倉皇逃亡,內心極度脆弱恐慌之時,是楊雪京主動聯系他,對他噓寒問暖,并且口口聲聲地說只喜歡他一個人,給了他莫大的安慰和虛幻的希望。
在此之前,楊展還以為自已遇到了真愛,卻沒想到,自已竟也只是楊雪京眾多目標中的一個凱子!
頓時,一股濃濃的背叛感和羞辱感瞬間沖垮了他本就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婊子!她楊雪京就是個婊子!!!”
這時,楊展猛地抬起頭,雙眼赤紅,額頭青筋暴起,失控地咆哮起來,聲音里充滿了被欺騙后的憤怒和絕望,“我為了她,心甘情愿違法犯罪,可她卻欺騙我!”
陸季真看著徹底崩潰,已經語無倫次的楊展,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氣。
這塊最難啃的硬骨頭,終于被敲開了一條縫隙。
同時,他也不由得在心中感慨:還是楚清明那小子思路開闊,給他提供了辦案靈感,不佩服不行啊。
而通過今天審訊楊展這件事,陸季真已經深刻理解了一句話:真正牛逼的人,無論在哪個領域,都可以很牛逼。
這句話,似乎就很貼切楚清明。
在此之前,審訊楊展的工作已經陷入了僵局。
無論經偵總隊如何施加壓力,楊展都像一塊滾刀肉,死死咬定江瑞金就是主謀。
然而,就在陸季真一籌莫展之際,楚清明突然給他打了個電話。
電話里,楚清明沒有過多寒暄,直接點出:“陸廳,我想到一個人,楊雪京。此女心思縝密,手段陰狠,最喜歡給人做局。我懷疑她與楊展可能存在某種不為人知的關系,甚至她可能就是幕后推手之一。您不妨試試從這方面入手,詐他楊展一下,或許能有意外收獲。”
陸季真聽到這話,也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嘗試,卻沒想到效果出奇的好,直接就擊穿了楊展的心理防線。
其實,楚清明能產生這個聯想,直接就盯準了楊雪京,并非空穴來風。
他仔細分析了江瑞金的案子,發現其被誣陷的套路——利用偽造的私生活作風問題(包養情婦)大做文章,這與對付他的私生子誣告,在手法和思路上如出一轍,充滿了刻意構陷的痕跡。
這頓時讓楚清明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與他積怨已深、且擅長此道的楊雪京。
楚清明曾在梧桐市擔任陳珂言秘書時,就與楊雪京打過交道,對此女印象極其深刻。
他已經將其定性為一個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帶、善于編織關系網的“政治皮條客”。
如今,既然江瑞金的生活作風問題是誣陷,那么再制造一個浣花集團詐騙案來誣陷江瑞金的經濟問題,在邏輯上完全說得通,也符合擴大打擊面、徹底搞臭目標的斗爭手法。
而且,江瑞金通過顏初陽,又跟楊展有了關聯,這就太巧合了。
于是,這讓楚清明大膽斷定:楊展絕非獨立作案,他必然與楊雪京存在關聯,甚至很可能只是楊雪京眾多“手套”中的一只。
事實證明,楚清明的猜測完全正確。
說實話,楚清明雖然沒有干過一天警察,但平日注重學習,曾閱讀過大量優秀警察的訪談錄和傳記,深諳偵查學的精髓——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眼下,楚清明在自身遭受誣陷的基礎上,結合已知線索,大膽地將楊雪京假設為系列誣告案的幕后黑手,然后通過陸季真去進行驗證和求證。
結果是喜人的。
當然,就算驗證了不是楊雪京,那也無所謂。
畢竟,試錯成本很低。
這時,陸季真收斂心神,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將楊展從失控的憤怒中拉回現實:“楊展,你現在情緒也發泄完了,該面對現實了。趕緊把你和楊雪京之間的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此刻,心理防線徹底崩塌的楊展,如同泄了氣的皮球,癱在椅子上,開始了他的供述:
“這件事,的確是楊雪京在幕后指使我的。當初我在楓橋縣創立浣花集團,最開始的時候,真沒想過去騙人,就想正正經經做點生意。后來,在一次商業酒會上,我認識了楊雪京。她那么漂亮,那么有氣質,我一下子就喜歡上她了,但我覺得自已就是個小老板,配不上她……”
“后來,因為一些業務往來,我和她漸漸熟悉了。她對我若即若離,偶爾還給我點甜頭,于是我陷進去了。最終我們發展成了曖昧對象。”
說到這,楊展眼神有些空洞,仿佛在回憶那段被操控的時光,“后來,她跟我說,浣花集團必須做大做強,才能給她更好的未來,她也才能名正言順地跟我在一起。我當時就問她有什么好辦法。她果真給了我一個發展思路,但我一聽就知道是傳銷詐騙的路子。我剛開始是抵觸的,但是她不停地給我洗腦,用溫柔炮彈轟炸我,說什么‘富貴險中求’、‘只要操作得好就沒問題’、‘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慢慢的,我就像一只被溫水煮的青蛙,徹底被她拉下水了。”
“再后來,她給了我一個新任務,讓我去接近青禾縣初陽律所的老板顏初陽,要我想辦法和她談戀愛。我雖然不明白為什么,但還是照做了。我以公司有法律業務需要合作為由,找到了顏初陽,幾次接觸下來,我假裝追求她,順利和她確定了關系。”
“而到了這時候,楊雪京才露出真正的目的,她讓我通過顏初陽,把江瑞金部長也拉下水。我嘗試過,但江部長為人非常正派謹慎,對金錢這些根本不感興趣,我完全找不到突破口。”
“無奈之下,我就只能偷偷錄下一些平時和顏初陽的日常對話,然后進行剪輯、拼接,制造出好像是江部長通過顏初陽給我指示的假象。而這些東西,我也用來糊弄楊雪京,使得她對我更加熱情……”
十分鐘后,聽完楊展的供述,陸季真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現在完全能斷定,這個楊雪京就是個極其危險的角色!
她就像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或者更像一只耐心的獵狗,精心挑選目標,然后利用情感、欲望、貪婪作為武器,一步步設局,從而將目標拖入深淵。
一旦被她抓住把柄,只怕很少有人能逃脫她的掌控,最終只能淪為她的傀儡和工具。
這一刻,陸季真不由得又想起了楚清明。
這次,多虧了楚清明自身過硬,無論是經濟上還是生活作風上都滴水不漏,才能頂住這波狂風暴雨般的誣陷。
否則,以楊雪京這種層出不窮的陰狠手段,換作其他意志不堅定或者本身有點問題的干部,恐怕早就被她徹底廢掉了。
想到這里,他對楚清明的敬佩之情便又加深了一層。
此子,未來不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