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了楚清明發話,徐江開始講述那段如同噩夢般的經歷,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被命運反復碾壓后的破碎感。
“楚書記,我和我老婆都是楓橋人,我們之前在林州市做點小買賣,能勉強糊口。我和我老婆結婚了六年,卻一直懷不上孩子。我倆為了要個孩子,跑了不知道多少醫院,我老婆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藥,受了多少罪……”
他哽咽著,一邊說,眼淚一邊涌出:“這個艱難的過程,整整有六年??!后來,我老婆好不容易懷上了,懷相卻不好,醫生說她指標太低,必須臥床保胎。從懷上到生,整整九個月,她幾乎沒下過床,每天都要打保胎針……我數過,她一共打了三百零五針!一針沒落下!”
聽到這,客廳里頓時寂靜無聲,只有徐江壓抑的哭聲和沉重的呼吸。
趙國的妻子陳娟已經忍不住別過臉去,偷偷抹淚。
楚清明面色沉靜,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一個月前,孩子終于要出生了??赡翘焱砩?,我老婆突然羊水破裂,情況緊急,我們只能送到最近的一家私立醫院,宏康醫院。”
“孩子生下來后,我們還沒來得及高興,醫生就說孩子有新生兒肺炎,必須馬上住院?!?/p>
這般說著,徐江眼神變得無比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時刻,“當時,我們想著住院就住院,能治好就行。可后來才住了三天,醫院就突然打電話,說孩子病情惡化,讓我們趕緊過去?!?/p>
“可是,等我們跑到醫院,聽到的卻是噩耗。醫生說……孩子……孩子沒了??!”
“那時,我老婆還在坐月子!她聽到這個消息,當場就瘋了!”
“可我不信!我孩子出生時只是輕微肺炎,怎么三天后突然就沒了?!”
“事后,我找了醫生,可醫生只是冷冰冰地說病情惡化,是自然死亡!我不服!于是用盡了所有辦法,花了大價錢,終于弄到孩子在醫院那幾天的監控視頻!”
“視頻里,我看得清清楚楚!當晚,那個值班護士,給我孩子喂奶的時候,只顧著和男朋友視頻聊天!她把奶瓶隨便塞在我孩子嘴里,就不管了!后來我孩子嗆奶,她都沒發現!等發現的時候,我孩子已經……已經窒息了!??!”
“我當初拿著視頻去找醫院領導,他們一開始怕了,答應賠我十萬塊!我不要錢!我只要他們給我孩子一個公道,要那個不負責任的護士受到懲罰!可他們后來將我騙過去,把我手里的原件搶過去銷毀了,然后就翻臉不認賬!還好我留了個心眼,已經提前備份!”
“我不甘心?。±^續去找他們討說法,他們反而報警抓我!說我醫鬧!我去派出所之后,又把視頻給林州當地的警察看,可他們都是一伙的!只會推諉,說這是醫療糾紛,讓我去找法院,或者和醫院協商!我徹底沒辦法了,只能在網上發視頻想要求助,結果林州警方轉頭就以‘尋釁滋事’的罪名把我抓進去,關了幾天,還嚴厲警告我,再發就讓我好看!”
“楚書記!我……我真的走投無路了!求求您幫幫我!給我那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的孩子,討一個公道吧?。 ?/p>
說罷,徐江悲慟欲絕,抱頭痛哭。
楚清明一言不發,心情無比沉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沉聲對身邊的方圓吩咐道:“方圓,現在就查一下這個林州市宏康醫院。”
“是,書記。”方圓立刻拿出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快速操作起來。
幾分鐘后,他將屏幕遞給楚清明。
楚清明目光掃過屏幕上的信息,當看到“院長曾秋霞”這幾個字時,瞳孔猛地一縮!
曾秋霞?
這個名字……太熟悉了!
對了!
他想起來了,之前在查看夏坤資料時,他看到配偶一欄,寫的就是這個名字——曾秋霞!
宏康醫院的院長,竟然是夏坤的妻子!
這一刻,楚清明瞬間理清了部分線索。
為什么徐江在林州求助無門?
為什么一家私立醫院能如此囂張,甚至能調動警方力量打壓受害者?
這背后,恐怕不僅僅是醫院本身的問題,更有著夏家,乃至其背后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在起作用!
“楚書記……求求您了……”這時,徐江充滿絕望和期盼的呼喚,將楚清明的思緒拉了回來。
而看著眼前這個被逼到絕境、形容枯槁的男人,楚清明內心陷入了極大的掙扎。
這個案子,難度太大了!
林州市乃是臨海省的經濟重鎮,實力強勁,而且垮了省,憑什么聽他一個外省縣委書記的話?
他楚清明的手,怎么可能伸得那么長?
跨省辦案,還是針對一個背景不簡單的私立醫院,這其中的阻力可想而知!
稍有不慎,不僅幫不了徐江,甚至可能引火燒身,影響到楓橋縣的大局。
但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痛哭流涕的徐江身上。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他當官,自然要為老百姓服務,要為老百姓著想。
可這個老百姓是誰?
“老百姓”這個詞,聽起來很宏大,很抽象。
但歸根結底,不就是由千千萬萬個像徐江這樣,有著自已的悲歡離合,為了生計奔波,為了家人拼盡全力的具體的人,匯聚在一起的嗎?
他們可能卑微如草芥,他們的苦難在更大的棋局里或許微不足道,但他們的冤屈,難道就不是冤屈了?他們尋求公道的吶喊,難道就可以被忽視?
如今,如果他楚清明因為困難,因為可能的風險,就對眼前這活生生的苦難視而不見,那他當初選擇走這條路,又是為了什么?
他手中握有的權力,如果不能在最需要的時候,為最無助的人撐起一片天,那這權力,又有何意義?
楚清明的眼神,從最初的凝重、掙扎,逐漸變得堅定、銳利。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徐江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這件事,我,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