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市政府領導陸續步入會場,在主席臺就座。
市委書記周洪濤與市長梅延年一前一后進來,周洪濤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梅延年則是步履沉穩,眉宇間帶著一絲掌控全局的肅然。
隨著會議開始,梅延年率先發言,清冷的聲音傳遍會場:
“同志們,今天臨時召集大家開這個經濟工作緊急會議,是因為我們梧桐市當前面臨的穩增長壓力,異常巨大!”
他開門見山,語氣沉重:“如今,咱們的處境就是,外部環境復雜嚴峻,內部動能轉換又青黃不接。所以,在這個關鍵時刻,我們尤其需要全市上下同心同德,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牢牢抓住‘工業強市’這個牛鼻子,不能有絲毫動搖和偏差!”
然而說到這,他立馬話鋒一轉,開始精準投射火力:“但是,就在我們全力以赴拼經濟、抓工業的時候,個別區縣,不僅沒能為全市大局做出應有貢獻,反而頻頻出事,拖了后腿!就拿楓橋縣來說,分管工業的常務副縣長孫威,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眼下已經被公安機關帶走!這是什么性質的問題?這是對我們干部隊伍形象的嚴重抹黑,更是對經濟發展環境的嚴重破壞!”
有了這樣的鋪墊,梅延年語氣更加凌厲,借題發揮:“而且,這還不算完!昨晚,楓橋縣又一名縣委常委,統戰部長劉明禮,因為經濟問題被市紀委調查!才短短幾天的時間,楓橋縣就接連有兩名核心班子成員落馬,這是什么概念?”
“這暴露出的,絕不僅僅只是干部個人問題,其背后,是不是存在著政治生態的惡化?是不是存在著營商環境的隱患?再這樣下去,投資者會怎么看我們梧桐市?還敢不敢去楓橋縣投資?”
此時此刻,梅延年雖然沒有直接點名楚清明,但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精準地插向楓橋縣,插向楚清明這個縣委書記。
會場內,一時間鴉雀無聲,而所有人都聽懂了,今天這會,就是梅市長精心策劃,針對楚清明的一場公開屠戮。
而有了梅延年定下的基調,常務副市長馮啟政立刻跟上,他瞇了瞇眼,一臉痛心疾首,說道:“梅市長剛剛的批評,一針見血,振聾發聵啊!楓橋縣如今接二連三出事,已經說明了,其領導班子建設存在嚴重短板,管黨治黨主體責任嚴重缺失!主官難辭其咎!說實話,在這種環境下,還談什么發展經濟?談什么招商引資?依我看,楓橋縣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深刻反思,徹底整頓!”
分管工業的副市長趙德明,隨即也開火,他將矛頭直指工業領域:“楓橋縣工業基礎本就薄弱,如今分管領導孫威又出事,工業戰線可謂是雪上加霜。這已經充分說明,脫離實際、好高騖遠是要付出代價的!楓橋縣不腳踏實抓傳統產業升級改造,總想著一步登天,幻想一些不切實際的高科技產業,最終就是人財兩空,貽誤發展時機!”
分管招商和商業的副市長張大忠,更是趁機落井下石,他陰陽怪氣地說道:“我看啊,楓橋縣的問題,根源還是在于某些同志喜歡特立獨行,缺乏大局觀。梅市長高瞻遠矚,之前就已經為我們制定了清晰的‘工業強市’發展路線,可偏偏有人要另外搞一套,大肆唱反調,美其名曰地追求一些虛無縹緲的‘科技轉型’。”
“唉!某些干部對于市里的統一部署重視不夠,執行不力,心思都用在了歪門邪道上,班子不出問題才怪!”
最后,市政府秘書長伍清淡淡一笑,又提起了舊事,試圖給楚清明致命一擊:“楚清明同志,我記得你上次在市政府的會議上,曾經立下過軍令狀,聲稱若不能在楓橋縣推動科技轉型取得實質性突破,愿意主動辭去縣委書記職務。現在,請你向大會說明一下,你當初的這個承諾,目前進展如何?是否還有效?”
這一刻,所有的矛頭,所有的質疑,都如同密集箭雨,瞬間聚焦到了楚清明身上。
會場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楚清明,有同情,有嘲諷,更多的則是冷眼旁觀。
楚清明面對這場蓄謀已久的圍攻,緩緩抬起頭,臉上不見絲毫慌亂,反而露出一抹平靜到令人心悸的笑容。
這時,他目光掃過主席臺上咄咄逼人的幾位市長,最后定格在梅延年身上,沉穩開口:
“感謝各位領導對楓橋縣工作的‘關心’和‘指導’。”
他特意在“關心”和“指導”上加了重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首先,關于孫威、劉明禮同志的問題。組織正在調查,在最終結論出來之前,我懇請各位領導,不要急于下定論,更不要搞‘有罪推定’。這既是對同志負責,也是對我們黨紀國法嚴肅性的尊重。如果最后證明他們是清白的,那今天某些領導急于扣上的帽子,又該由誰來摘?”
說到這,他語氣陡然轉厲,目光銳利如刀,直射趙德明和張大忠:
“其次,關于楓橋縣的發展路徑。趙副市長說我好高騖遠,張副市長說我特立獨行。那么在這種情況下,我想請問兩位領導,如今楓橋縣傳統的礦產資源和低端制造業潛力已經耗盡,環境承載力接近極限,此時不走科技轉型之路,難道要坐等經濟徹底崩潰,讓幾十萬百姓一起過上窮日子嗎?”
“至于市里的‘工業強市’戰略,乃是宏觀指導,難道就要求每個區縣都不顧自身實際,一刀切地去搞高能耗、高污染的傳統工業?這本身是否就是一種懶政、怠政?”
說到這,楚清明不等對方反駁,繼續逼問伍清:
“還有伍秘書長提到的軍令狀,我當然記得,也從未想過逃避。我楚清明說過的話,一口唾沫一個釘!不過,我想請問伍秘書長,您如此關心我的承諾,是否也同樣關心過,我為了這個承諾,在京城跑了哪些部委,遞交了哪些材料,取得了哪些進展?”
如此說著,他環視全場,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強大的自信,仿佛在陳述一個即將揭曉的答案:
“項目立項,自有其規范和流程。不是我在會上喊一句‘成功了’,它就成功了。也不是某些人在這里臆測一句‘失敗了’,它就失敗了。其結果如何,我們不妨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