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張強與古彥秋被正式移交市紀委,立案調查。
一周后,梧桐市紀委發布重磅公告,詳細通報了對張強、古彥秋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的查處情況,措辭嚴厲,仿佛在楓橋乃至全市官場中投下了又一枚深水炸彈。
而謝長河的供述,則如同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牽扯出更多隱藏在陰影中的人物。
楓橋縣下轄三個鄉鎮的黨委書記,數個縣直單位的局長、副局長名字赫然在列。
他們都曾收受過謝長河數額不等的賄賂,為其在項目審批、土地征遷、逃避監管等方面大開綠燈。
更令人震動的是,謝長河還咬出了省住建廳常務副廳長王奎,證實其多次利用職權為長河地產提供便利,收受巨額利益輸送。
一時間,這些人,無論職位高低,無一例外,相繼落馬,全部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自此,楓橋縣乃至更高層面的政治生態,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猛烈滌蕩。
……
縣委書記辦公室內,電話響起。
楚清明拿起話筒,接通后,聽筒里傳來省長薛仁樹沉穩的聲音。
“清明同志,楓橋縣近期的工作,尤其是反腐方面,力度很大,成效顯著,難能可貴啊。”
薛仁樹的語氣里帶著肯定,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眼下,你到任楓橋縣也才兩個月,就已經拿下了兩名縣委常委,以及連帶著一串蠅營狗茍。這份魄力,不多見啊。”
楚清明聞言笑了笑,卻是并無居功之意:“省長,您過獎了。其實,反腐本身并不難。畢竟紀委的案頭,從不缺少線索,只要順藤摸瓜,總能找到根源。”
而楚清明說的這話,毋庸置疑。
反腐本身的確不難,所有的證據和線索往往就擺在那里。
而真正難的,乃是執行過程中需要斬斷的重重利益鏈條,再頂住來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壓力與阻撓,以及“拔出蘿卜帶出泥”時,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和未知風險。
因此,綜合上述來看,真正反腐所需要的,不僅僅是能力與決心,更是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近乎孤勇的擔當。
這時,楚清明頓了頓,繼續說道:“省長,我認為反腐的真正難度在于,能否始終懷著一顆不怕得罪人、只為對得起老百姓的心。”
電話里,沉默了片刻,薛仁樹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他帶著一絲探究,也帶著一絲長者對晚輩的告誡:“不怕得罪人?清明啊,你要知道,在官場上,像你這樣的人,往往……很危險。”
楚清明目光沉靜,望著窗外這片由他主政的土地,緩緩道:“省長,這個問題,我也經常在想。但如果,我不得罪這些貪腐分子,就會得罪千千萬萬信賴我們的老百姓。兩害相權,我知道該如何取舍。”
薛仁樹輕嘆一聲,語氣突然變得深沉起來,甚至還帶著幾分借古喻今的意味:“清明,我知道你的信仰,你所奉行的,乃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問心無愧。然而這幾個字說來簡單,做起來可就難了。你有空,不妨多讀讀明史。”
說到這,他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明朝有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于謙,于少保。京城保衛戰,他力挽狂瀾,救大明于危難,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可謂國之柱石。可最終結局如何?‘忠心義烈,與日月爭光’,卻含冤被害。還有那位抬棺進諫的海剛峰,一生清廉,斗權貴,抑豪強,生前寂寞,死后蕭條。他們缺能力嗎?缺忠心嗎?不!都不缺!他們缺的只是藏拙的智慧,和……唉,有些規則,哪怕到了我這個位置,也未必能完全改變。”
這一刻,薛仁樹的話,剝開了理想主義外衣下冰冷的現實。
歷來,官場都不僅是能力和政績的競技場,更是權力平衡與人性博弈的漩渦。
個人的剛直不阿,在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和根深蒂固的潛規則面前,往往顯得脆弱不堪。
而想要做到改變,絕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為。
楚清明認真聽完薛仁樹的話,沉默數秒后,方才開口,聲音依舊堅定:“省長的教誨,我銘記于心。以史為鑒,可知興替。但我想,讀史不僅僅是為了明哲保身,更是為了汲取前行的勇氣。于少保、海青天他們的風骨,至今仍在史冊中熠熠生輝。至于個人的得失榮辱,與百姓的福祉、以及我們心中認定的‘道’相比,都微不足道。”
沒想到,楚清明還是這般執拗!
“唉!”薛仁樹難免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而這嘆息聲里,有關切,有無奈,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罷了罷了……清明啊,這條路是你自已選的。你好自為之。”
掛了電話,薛仁樹靠在椅背上,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
說實話,他很欣賞楚清明的才干和魄力,更珍視其那份難得的赤子之心。
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更加擔憂。
畢竟,在我族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如同楚清明這般,試圖以一已之力滌蕩污濁、匡扶正義的官員,并非少數。
他們如流星劃過夜空,光芒璀璨,卻往往短暫。
從楚國直諫的屈原,到漢朝不畏權貴的汲黯。從唐朝得罪宦官被貶的劉禹錫,到明朝慘遭迫害的于謙、楊繼盛……
這些人的人格光輝,已經映照史冊,可他們的結局,卻大多令人扼腕。
清官難當,直臣難做,這似乎成了一種歷史的宿命與悖論。
如今,薛仁樹的擔憂,正是源于對這份沉重歷史的深刻洞察。
一時間,薛仁樹腦海中閃過不少史書上名字,他們每一個都曾意氣風發,都曾想挽狂瀾于既倒。
但最終……
唉!歷史已經給出了答案!
念及于此,薛仁樹閉上眼,不愿再深想下去。
……
這邊。
楚清明也同樣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薛仁樹的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他當然知道,未來前路的艱險,更知道“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古訓。
或許有一天,他也會碰得頭破血流,甚至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但每一個深夜,也總能想起言達宏老人那信任的眼神,想起恒泰小區業主們絕望中燃起的希望,想起程麗萍躺在病床上無知無覺的面容。
個人的前途,乃至安危,在這一刻,似乎真的變得無足輕重了。
下一秒,楚清明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澈,望向窗外那片需要他去守護、去建設的土地。
“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他輕聲自語,仿佛是對自已信念的再次確認。
但行前路,無問西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