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洪強行將話題拉回興業銅礦,試圖在剛剛的挫敗后挽回頹勢。
會議室內的氣氛,立刻又變得劍拔弩張。
“楚書記,尹呈祝是咎由自取,我們絕不姑息,但一碼歸一碼。”葛洪語氣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但興業銅礦五死三傷,這是血淋淋的教訓!安全生產大于天,決不能有絲毫僥幸心理!我認為,必須立刻無條件停業整頓,進行全面、徹底、拉網式的安全排查,在絕對確保安全之前,絕不能復工!這是對人民生命負責,也是對我們自已負責!”
楚清明迎著葛洪逼視的目光,神色冷靜,條理清晰地反駁:“葛縣長,我從未否認安全生產的重要性,也堅決支持對事故進行徹底調查和嚴肅追責。但是,你的提議存在幾個問題。”
他目光如同解剖刀一般掃過全場,語氣沉穩而有力:
“第一,程序問題。事故調查組的正式報告尚未出爐,事故直接原因、管理責任、技術缺陷都還未最終定性。在責任尚未厘清的情況下,直接下達‘無限期停業整頓’的指令,是否過于草率?是否符合依法行政的原則?”
“第二,方法問題。‘無限期’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沒有標準,沒有預期。這會給企業和社會傳遞一個什么信號?是我們要一棍子打死這個企業,還是我們政府管理缺乏科學的規范和透明的流程?這會不會演變成一種變相的‘關門打狗’,助長某些人權力尋租的空間?”
“第三,效果問題。興業銅礦剛剛完成交接,新資方投入巨大,正欲引入新技術、新管理模式。此刻驟然無限期停產,不僅會造成巨大的直接經濟損失,更會嚴重打擊投資者信心,甚至可能引發勞資糾紛、債務危機等一系列連鎖反應。我們到底是解決問題,還是在制造新的、更大的問題?”
楚清明一番話,邏輯嚴密,層層遞進,既站在了依法行政和維護穩定的政治高度,又切中了“無限期整頓”可能帶來的弊端,聽得在場不少人,甚至原本傾向于葛洪的常委都暗自點頭。
葛洪被問得一時語塞,臉上有些掛不住,但他還是強行辯道:“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我們不能被條條框框束縛,拿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去冒險!”
“葛洪縣長,依法依規,恰恰是避免冒險、實現長效安全治理的最根本保障!”
楚清明立刻頂了回去,語氣斬釘截鐵:“漠視程序,濫用權力,本身就是最大的安全隱患!我們要的,是基于科學評估和明確標準的、有時限的、負責任的整改,而不是一拍腦袋的‘無限期’!這才是真正的負責任!”
一時間,兩人你來我往,唇槍舌劍。
楚清明思路清晰,言辭犀利,每每都能抓住葛洪提議中的漏洞和不合規之處,駁得葛洪臉色越來越青。
最后,他只能反復強調“安全”的重要性,卻拿不出更具說服力的反駁依據。
在場眾人,包括葛洪陣營的一些人,心中都不由得感慨,這位年輕的楚書記,不僅手腕厲害,這口舌之利,邏輯之強,也著實令人心驚。
葛洪這個笑面虎在他面前,竟然顯得笨拙而被動。
眼看在道理上完全占不到上風,葛洪徹底失去了耐心,他猛地一拍桌子,只能再次祭出制勝法寶:“好了!楚書記,既然我們在這個問題上無法達成一致,那就只能老規矩,投票決定!同意對興業銅礦實施無限期停業整頓的,請舉手!”
他率先舉起了手,目光陰沉地掃過自已的陣營。
古彥秋、王瑞、王海峰、張強幾人雖然剛才被楚清明狠狠敲打,心有余悸,但此刻見葛洪態度堅決,也只能硬著頭皮,陸續舉起了手。
宣傳部長李敬德略微猶豫了一下,也慢慢舉起了手。
“六票。” 葛洪暗暗松了口氣,總算在票數上穩住了基本盤。
“不同意無限期停業整頓,主張依法依規、科學界定責任和整改期限的,請舉手。”楚清明平靜地說道。
他自已,趙國、孫威、劉明禮立刻舉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鐵牧昀身上。
這次,鐵牧昀面無表情,在眾人注視下,緩緩地,但堅定地舉起了自已的右手。
五票!
六票對五票!
葛洪提出的“無限期停業整頓”議案,以微弱優勢獲得通過!
葛洪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得意,雖然剛剛和楚清明的交手過程有些狼狽,但結果終究是他贏了這一局。
隨即,他看向楚清明,眼神有些復雜,既有扳回一城的快意,也有深深的忌憚。
楚清明果然不是紙老虎,才剛來楓橋縣幾天就快有資本和他扳手腕了!
媽的!
看來得想想其他辦法,重新砍掉楚清明的黨羽!
楚清明面色平靜如水,對于這個結果似乎并不意外。他看了一眼葛洪,眼神深沉。
而常委會的眾人,則是心如明鏡,這場圍繞楓橋縣最高權力的初次正面交鋒,雙方各勝一局,已經打成了平手。
楚清明憑借鐵牧昀的意外倒戈,斬掉了葛洪手下一員爪牙,樹立了權威。
而葛洪則是依靠他在楓橋縣深耕多年的基本盤,在興業銅礦上阻擊了楚清明,繼續保住他對重大事項的影響力。
但這平手的背后,乃是更加暗流洶涌的局勢。
所有人自然都知道,經此一役,楓橋縣的權力格局已經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眼前這兩位大佬的較量,絕不會就此停止,只會更加激烈。
似乎為了驗證眾人的猜測,葛洪果然又開始朝著楚清明出刀了。
他臉上那絲得意迅速收斂,隨即換上了一副“顧全大局、秉公處理”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面向眾人說道:
“既然常委會已經形成決議,對興業銅礦進行停業整頓,那么下一步就是如何執行的問題。”
他目光掃過楚清明,語氣變得“誠懇”而“嚴謹”:“接下來,為了確保我們整頓工作的專業性、權威性和公平公正,也避免我們縣里自已查自已,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員,我提議,由縣政府出面,正式邀請省安全生產科學研究院,或者省內有資質的頂級安全評估機構,組成專家調查團,進駐興業銅礦。”
這般說著,他略作停頓,刻意強調道:“由省里的專家來獨立、客觀查明事故原因,并科學評估興業銅礦現有的安全狀況,以及興業是否具備、何時具備恢復生產的條件。一切都要以專家團的最終評估報告為準。這樣一來,對我們縣委縣政府,以及對企業和死傷者家屬、社會輿論,都能有一個最權威、最負責任的交代。”
這番話聽起來冠冕堂皇,無懈可擊,完全站在了程序和專業的制高點上。
然而,楚清明心中卻是立刻冷笑一聲。
毋庸置疑,葛洪的狐貍尾巴露出來了。
葛洪果然不會甘心于僅僅一個“無限期停業”的空頭決議,他還要把針對興業銅礦的主動權牢牢抓在手里。
所謂的邀請省里專家,聽起來公正,實則暗藏殺機。
以葛洪的算計,他只會邀請那些與他關系密切、甚至聽他招呼的專家團隊。
到時候,這個專家團給出的“獨立客觀”評估報告,結論如何,整改期限多長,甚至是否還能復工,恐怕都得看葛洪的臉色。
這分明就是借“專業”之名,行打壓之實,是想用這套看似公允的程序,再給他楚清明和王海狠狠一擊,好讓他這個新任書記眼睜睜看著自已招來的企業被拿捏卻無可奈何。
楚清明面上不動聲色,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冷冽。
他明白,葛洪這是又在給他劃道,想用這套組合拳,繼續給他一個下馬威。
“葛縣長的提議,聽起來很專業,也很符合程序。”這時,楚清明緩緩開口,語氣平和:“聘請省一級的專家團隊來調查評估,確實能提升工作的權威性和公信力。這件事,就按葛縣長說的辦,后續由縣政府具體負責聯系和對接。”
說到這,他又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葛洪身上,補充道:“不過,我強調兩點。第一,專家團隊的組成名單和資質背景,需要提前報縣委備案。第二,調查評估的全過程,必須公開、透明,接受監督。我們要的,是真正客觀科學的結論,而不是任何形式的‘預設結論’或者‘人情評估’。”
他這番話,既是同意,也是劃下紅線,明確告訴葛洪,你想玩專家游戲,可以,但別想在里面動手腳,我會盯著。
葛洪眼皮跳了跳,臉上笑容不變:“那是自然,我們這邊的工作一切都會按規矩辦,確保公平公正。”
他嘴上這般說著,心中卻是暗道,楚清明此子果然警覺,不好忽悠。
不過,等省城的專家團來了,在具體的評估細節和標準把握上,也有的是操作空間。
之后,常委會在一種表面共識、實則各懷心思的氛圍中結束。
所有人都清楚,興業銅礦的停業整頓,看似有了一個“專業”的解決方案,實則成為了楚清明與葛洪新一輪博弈的焦點。
葛洪憑借常委會的微弱優勢,拿到了主導權,試圖通過操控專家評估來繼續壓制楚清明。
而楚清明,則如同冷靜的獵手,看似暫時退讓,實則已經警覺,并為自已后續的反制埋下了伏筆。
這場圍繞“專業”與“程序”的暗斗,其兇險程度,絲毫不亞于方才那場激烈的正面交鋒。
楓橋縣的天空,依舊陰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