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啟政的講話,通篇充滿了對楚清明招商引資能力不遺余力的贊揚,幾乎將其捧成了青禾縣經濟發展的頭號功臣。
而這番講話,與其說是肯定,倒不如說是將楚清明架在火上烤的又一捆柴薪。
馮啟政話音剛落,梅延年便順勢接過話頭,臉上掛著看似溫和實則深意十足的笑容,目光直接投向楚清明所在的位置:
“啟政同志剛剛說得很好啊!清明同志確實能力突出,是我們全市干部都要學習的榜樣。空談理論不如實例教學,下面,我們就請清明同志上臺來,給大家分享一下青禾縣招商引資的先進經驗!也讓在座的各位兄弟區縣,都能取到真經,共同進步。”
楚清明聞言,心中冷笑不已,梅延年這一手捧殺,再外加離間,真是玩得愈發純熟了。
現在,梅延年的意圖已經非常明顯。
首先,繼續將楚清明置于聚光燈下,二次拉仇恨,承受所有區縣領導的嫉恨。
其次,也是更陰險的一招,便是離間楚清明與熊漢丞的關系。
今天,在整個會議過程中,梅延年所有的表揚都只提“青禾縣”和“楚清明”,完全將青禾縣與楚清明捆綁了。
仿佛坐在楚清明身邊的縣委書記熊漢丞,只是個透明人。
這等于是在暗示了,青禾縣如今取得的所有成績,都只是楚清明一個人的功勞,而他熊漢丞只是個陪襯。
這種手段,極易在兩人之間埋下相互對立的種子。
果然,臺下不少區縣領導看向楚清明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羨慕或者嫉妒了,而是帶上明顯的不爽和敵意。
特么的!
如今這場全市經濟大會,儼然成了楚清明個人的表彰會和秀場,他們這些平日里的一方諸侯,卻成了尷尬的陪襯。
然而,梅延年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被架空已久的市委書記周洪濤,看著臺下那個年輕卻已鋒芒畢露的身影,心中不禁掠過一絲復雜的惋惜:這小子,是塊好材料,可惜不懂藏鋒,這么快就成了梅延年的眼中釘,怕是要就此隕落了。
這時,楚清明站起身,語氣謙遜地婉拒:“梅市長過獎了。青禾縣能取得一點成績,完全是市委、市政府堅強領導的結果,是熊漢丞書記帶領縣委班子統攬全局、全力支持的結果,也是全縣干部群眾共同努力的結果。而我個人,只是做了一些分內工作,實在談不上什么經驗,更不敢在各位前輩領導面前班門弄斧。”
他試圖將功勞歸于集體,尤其是點出熊漢丞的作用,以達到化解梅延年離間計的目的。
但常務副市長馮啟政豈能讓他輕易過關,立刻笑著調侃道:“清明同志這是謙虛過頭了嘛!怎么?還怕我們把你的獨門絕技學了去?所以就學著古時候的老師傅留一手?放心,大家都是為了梧桐市的發展,你既然有好經驗,那就更要分享出來,共同提高嘛!”
梅延年更是直接以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說道:“清明同志,你就不要再推辭了!這是任務,也是讓大家學習的機會。上來講講吧,簡短精煉就行。”
話已至此,楚清明知道,再推脫下去反而顯得矯情且不服從組織安排。
他只得在全場目光的注視下,穩步走上發言席。
楚清明快速組織語言,發言極其簡短,且通篇突出“集體”和“上級”的功勞:“尊敬的各位領導,同志們。青禾縣的工作,始終是在市委市政府和縣委的正確領導下開展的。在青禾縣的發展上,我現在的體會主要有三點:一是堅決貫徹落實上級決策部署,找準自身定位;二是優化營商環境,真心誠意為企業服務;三是全縣上下團結一心,形成發展合力。”
“而在我們青禾縣的具體工作中,熊漢丞書記把握方向,縣委班子通力協作,各部門狠抓落實,才有了點滴進展。我們深知差距還很大,今后將繼續努力,向各位兄弟區縣學習。謝謝大家。”
這番四平八穩、滴水不漏的發言,將個人作用降到最低,充分展現了他的政治成熟度。
然而,梅延年顯然不滿意。
于是,就在楚清明剛剛回到座位時,他便再次總結道:“大家聽聽!清明同志講得多好!成績面前不驕傲,時刻牢記組織領導和團隊力量,這充分體現了一名優秀干部的原則、立場和定位!值得我們深思和學習!”
會議最后,梅延年做了總結性要求,市委書記周洪濤也按慣例簡單講了幾句對新一年工作的希望。
之后,會議便在一種微妙而緊張的氣氛中結束。
散會后,許多區縣領導匆匆離去,與楚清明和熊漢丞打招呼的人明顯減少,即便有,笑容也顯得十分勉強,眼神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敵意多于友善。
熊漢丞和楚清明并肩走出會場,熊漢丞低聲道:“這場會,真是開得如坐針氈啊。”
楚清明微微點頭,沒有多言。
……
另一邊,周洪濤剛回到辦公室,梅延年便帶著鄭祖林跟了進來。
梅延年開門見山道:“周書記,今天的會議情況,您也看到了。楚清明這個同志,能力確實非常突出,放在縣里,是不是有點屈才了?組織上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給他加加擔子,放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去鍛煉?”
周洪濤心中明鏡似的,表面上卻不動聲色,轉向鄭祖林:“祖林同志,你的意見呢?”
鄭祖林立刻心領神會,接口道:“書記,市長考慮得很周到。楚清明同志最大的優勢就是招商引資,這是經過實踐檢驗的。我認為,可以讓他到市招商局擔任局長一職,充分發揮他的特長,為全市招商引資工作打開新局面。”
周洪濤聽完,沉吟片刻,淡淡說道:“楚清明同志的能力的確有目共睹。對于優秀干部,該提拔的要提拔。不過,處級干部的重大調整,還是需要上市委常委會討論研究的,我個人沒有意見,但也得尊重組織程序嘛。”
梅延年要的就是周洪濤這句“個人沒有意見”,至于常委會,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
他于是敷衍地應承了幾句“那是自然,程序必須走”,便和鄭祖林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周洪濤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譏諷:“哼,卸磨殺驢,動作倒是挺快的。”
其實,周洪濤對楚清明也并無多少好感,但此刻,看到梅延年如此急切,想要鏟除楚清明,一種“敵人的敵人”的微妙心理,加上長期被梅延年壓制而產生的逆反情緒,讓他產生了一種破壞梅延年計劃的沖動。
能讓梅延年不痛快的事,他現在都樂意做一做。
當即,他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平靜卻帶著深意:“楚清明即將調任市招商局局長的消息,想辦法透露出去。”
一條看似普通的人事變動消息,將會如同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直接在這年關之際,于梧桐市的官場里激起新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