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
楚清明的手機振動,屏幕上顯示著“陳珂言”的名字。
他按下接聽鍵:“老婆,這么早呀,有什么事嗎?”
電話那頭,陳珂言的聲音有些興奮:“清明,現在說話方便嗎?有個情況。”
楚清明目光微凝,應道:“方便,你說。”
陳珂言微微一笑,說道:“之前歐陽遠、唐元章以及李維鵬等一行人的落馬,他們所涉及的貪污贓款,一共有5000多萬,全部都上繳了國庫。這筆錢,本來要由國家財政統一分配和管理,但是在此期間,經過省里多方努力,特別是薛省長親自出面,向上面打了電話爭取,最終又將這筆錢給爭取回來了,而這筆錢,如今已經劃撥到市財政的賬上了。”
說到這,她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給楚清明一點消化的時間,然后才繼續說道:“但是,周洪濤書記在初步意見會上,更傾向于將這筆資金劃撥給光明縣,用于他們的產業園建設。理由是光明縣的項目更成熟,見效更快,對全市G-D-P拉動作用更明顯。”
楚清明聞言,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但沒有出聲打斷。
陳珂言的聲音繼續傳來:“當然,這只是初步意向。于情于理,這筆錢追根溯源,乃是青禾縣被蛀蟲們掏空的家底,也是青禾縣老百姓的血汗錢。怎么用,用到哪里,是否最符合公平和效益原則,還需要充分討論。我覺得,你有必要提前知曉這個情況。”
楚清明沉默片刻,聲音沉穩:“我明白了,老婆,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陳珂言點點頭,暗示著說道:“從程序上,這筆款的最終使用方向,還需要上市長辦公會和常委會研究決定。但是在這之前,合規合理地表達青禾縣的訴求和依據,是你們的權利,也是責任。”
楚清明心領神會了,知道陳珂言是讓他爭取這筆錢款,立即回應道:“是。我會和漢丞書記溝通,盡快形成縣里的正式意見,向市委、市政府匯報。”
陳珂言說道:“好。有需要協調的,隨時溝通。”
電話掛斷,楚清明站在窗前,看著樓下漸漸蘇醒的縣城,目光沉靜,卻已然透出決斷。
上班時間一到,他徑直前往縣委書記辦公室。
熊漢丞正批閱文件,見楚清明進來,抬了抬眼。
楚清明言簡意賅的陳述事情,表示周洪濤欲將返還的贓款撥給光明縣。
熊漢丞聞言,眉頭漸漸鎖緊,臉上露出憤懣之色:“這……這未免太不合理!這本來就是我們的錢!”
楚清明語氣平靜:“是不合理。所以,需要你我一同去市里,當面和周書記陳述利害,要回這筆錢。”
熊漢丞聞言,臉上閃過一絲猶豫,身體微微后靠:“清明啊,周書記既然已經有了傾向,我們這樣直接去要,會不會太冒失?而且周書記他……”
楚清明打斷他,目光沉穩:“熊書記,這筆錢不僅僅是財政數字,更是青禾縣百姓被貪墨的血汗,是重建信任的基石。若我們對此默不作聲,不僅寒了民心,更會讓人覺得青禾班子軟弱可欺。另外,我們最近修路還有幾十億的窟窿要補,正是缺錢的時候,于公于私,我們都必須爭。你我同去,代表的是青禾縣委、縣政府的共同態度,分量不同。”
熊漢丞沉默片刻,楚清明的話,戳中了他作為縣委書記的尊嚴和責任,也點明了共同進退的利害。
他最終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你說得對。這筆錢,必須爭。我跟你去。”
兩人即刻動身前往市里。
然而,到了市委,周洪濤的秘書卻只客氣地讓他們在接待室等候,表示周書記正在處理緊急公務。
這一等,便是從日頭高懸等到夕陽西斜。
接待室里的茶水換了幾遍,卻始終不見周洪濤召見。
熊漢丞起初的義憤,漸漸被焦灼和不安取代,他不時看向門口,又看向穩坐如山的楚清明。
熊漢丞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復雜:“清明,這明顯是在晾著我們。周書記看來是鐵了心不想見我們,更不想談這筆錢的事了。”
楚清明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過窗戶望向樓下逐漸亮起的燈火,語氣依舊平淡:“既然來了,總要有個結果。他晾著我們,我們就等著。等到他下班,看他從哪個門走。”
他的平靜,仿佛有一種定力,讓焦躁的熊漢丞也慢慢強迫自已沉下心來。
只是空氣中彌漫的尷尬與等待的漫長,讓每一分鐘都顯得格外難熬。
窗外的天空漸漸染上暮色,接待室的門終于被推開。
周洪濤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微笑,目光在楚清明和熊漢丞身上掃過,最終多在楚清明身上停留了幾秒鐘。
這個敢于頂撞自已的小子,必須得狠狠教訓一下。
還有光明縣的事,這小子在光明縣大鬧一通,差點把光明縣的天,都給捅破了,也是在打他的臉啊!
楚清明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他,就注定了,他不會輕易饒過楚清明!
周洪濤徑自走到主位坐下,身體微微后仰:“漢丞同志、清明同志,等久了吧?事情多,剛處理完。讓你們兩位縣里的主官跑一趟,有什么緊急情況,非要當面匯報?”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仿佛完全不知道他們的來意。
熊漢丞喉嚨滾動了一下,看了一眼身旁的楚清明,見他依舊沉靜,便率先開口,語氣盡量保持恭敬:“周書記,我們是為了那筆剛剛返還到市里的錢款來的。就是歐陽遠、唐元章和李維鵬等人當初貪墨的那筆。”
周洪濤仿佛剛想起來,輕輕抬手打斷了熊漢丞,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哦,那筆錢。市里經過綜合考慮,認為撥付給光明縣更能發揮效益。光明縣今年上馬的產業園配套建設,乃是市里的重點工程,資金缺口很大,這筆錢正好能解燃眉之急,有利于全市經濟的整體提升。”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楚清明,語重心長道:“清明同志,你在青禾縣干得不錯,勢頭很好。但要懂得顧全大局,不能只盯著自已縣里的一畝三分地。市里的資源調配,要通盤考慮。青禾縣的困難,市里以后會酌情考慮的。”
這話看似開導,實則是在批評楚清明不識大體,更是直接堵死了,他接下來討要資金的路。
楚清明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周洪濤:“周書記,您說的顧全大局,我們理解。但是,我想向您匯報一個情況。”
周洪濤眉梢微挑,示意他說下去。
楚清明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第一,這筆錢的源頭,是青禾縣百姓的血汗,是被歐陽遠、唐元章等人非法攫取的。如今返還,于情于理,都應優先用于彌補青禾縣的損失和建設。”
“第二,光明縣的經濟實力和財政收入,遠高于青禾縣,如今卻將這筆本就屬于青禾的款項,撥給并不缺資金渠道的光明縣,恐怕難以體現市委強調的‘公平原則’,也容易引發不必要的議論。”
“第三,青禾縣省道項目現已全面啟動,拆遷安置、路基建設等前期投入巨大,資金鏈異常緊張。這筆錢對青禾縣而言,乃是雪中送炭,關乎項目成敗和民生穩定。若此時資金斷鏈,前期投入可能付諸東流,造成的損失和負面影響,恐怕遠比支援光明縣配套建設要大。”
周洪濤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楚清明上次頂撞他,讓他顏面掃地的事情,他還記在心里,今天既然被他逮到機會了,那就正好敲打敲打他,當即寒聲說道:“楚清明同志,你這是在質疑市委的決定?還是在教我怎么做工作?”
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熊漢丞手心有些冒汗,他就算背靠西江的熊家,也不敢直接跟周洪濤頂牛,心里佩服楚清明膽大包天的同時,連忙打圓場:“周書記,清明同志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陳述青禾縣的實際困難。”
楚清明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冷靜,卻帶著一股韌勁:“周書記,我不敢質疑市委的決定,更不敢教您工作。我只是作為一名青禾縣的干部,有責任、有義務將最真實的情況,和可能產生的后果,向您做最坦誠的匯報。這筆錢的歸屬,不僅關乎資金本身,更關乎民心向背和對黨紀國法的敬畏。如果屬于青禾百姓的錢,最終用在了遠比我們富裕的地區,我怕寒了青禾干部群眾的心,也更怕損及市委和您‘公正明察’的聲譽。”
他巧妙地將市委和周洪濤個人的聲譽,與這筆錢的分配掛鉤。
周洪濤沉默地盯著楚清明,目光銳利,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
楚清明坦然回視,不卑不亢。
良久,周洪濤忽然輕笑一聲:“好,好一個‘坦誠匯報’,好一個‘民心向背’。楚清明同志,你很會說話。”
“但是,財政資金的分配,不是簡單的算術題,更不是‘誰哭窮誰就有理’。市里有市里的通盤考量。你們的意思我知道了,我會讓財政局再研究研究。”
這話像是松口,實則仍是推諉和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