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縣交通局局長吳為民帶著一份厚厚的報告,腳步略顯沉重地走進了楚清明的辦公室。
“楚縣長,這是省道S520青禾段改擴建工程的初步征地和拆遷預算的方案。”
吳為民將報告放在桌上,語氣帶著明顯的壓力,說道:“我們詳細摸排核算過了。項目涉及沿線三個鄉鎮,八個行政村,需要永久征地約1250畝,拆遷各類房屋建筑面積約8.5萬平方米,涉及住戶285戶,各類廠棚、商鋪43家。初步估算,僅征地補償和拆遷安置費用,就需要……8.5個億。”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還只是前期的基礎費用,不包括后期的工程建設成本。這難度……非常大啊,很多群眾故土難離,補償標準的博弈也會很艱難。”
楚清明拿起報告,快速翻閱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和復雜的圖表,眉頭微微蹙起,但眼神依舊堅定。
他放下報告,看向吳為民,語氣沉穩卻不容置疑,說道:“難度大,就不干事了嗎?青禾縣就是因為以前總怕難度,所以才一直窮困潦倒。這條路,再難也必須修!這是青禾縣脫貧致富的先決條件!方案做得再細致些,補償標準就高不就低,一定要充分保障群眾的合法權益,但工作必須推進!”
吳為民看著楚清明臉上那股一往無前的決心和氣魄,心中原本的畏難情緒也被驅散了不少,由衷佩服道:“是,縣長!有您這句話,我們下面人干活就有底氣了!我馬上組織人手,進一步優化方案,做好群眾工作的預案。”
方案初步確定后,按照程序,需要縣長馬顯耀會簽。
楚清明拿著文件來到馬顯耀辦公室。
馬顯耀稱病請假幾天后,剛回來上班,臉色依舊不太好看。
他接過文件,只粗略掃了一眼預算總額,眼皮就猛地跳了幾下。
他直接將文件推回到楚清明面前,冷淡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推諉和刁難,說道:“楚縣長,這么大的資金量,這么復雜的征地拆遷,我一個小小的縣長可決定不了。你還是先去找熊書記簽字吧,他點頭了,我這邊沒問題。”
楚清明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拿起文件徑直去了熊漢丞辦公室。
熊漢丞仔細看完了整個方案,尤其是看到那個天文數字般的預算時,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放下文件,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臉上露出凝重和猶豫,說道:“清明同志,這個盤子……是不是搞得有點太大了?光是啟動就要這么多錢,后續的工程款更是無底洞啊。”
說實話,這么大膽的事情,就算是熊漢丞以前在西江省任職,背靠熊家,他也不敢輕易拍板。
萬一開頭轟轟烈烈,后面資金鏈斷了,成了爛尾工程,那起事的人,可就要成為青禾縣的罪人了!
這個風險極高!
楚清明理解熊漢丞的顧慮,但態度依舊堅決,說道:“熊書記,想要富,先修路。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我們青禾縣的山水資源、物產資源都很豐富,硬件基礎很好,缺的就是一條能與外界快速連通的大動脈。只要這條路能暢通,我們的特色農產品能運出去,游客能方便地進來,圍繞旅游和高嶺土資源的深加工產業就能發展起來。眼前的困難是很大,但未來的收益也更大。這一步,我們必須邁出去!”
熊漢丞沉默了片刻,仔細權衡著。
他突然想到了大伯的話,想到了蹭政績的可能,也想到了失敗的風險。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拿起筆,一邊簽字一邊說道:“好!清明同志,我就信你這一次!但這件事,由你全權負責,縣政府那邊,我會和馬縣長溝通。但是……”
如此說著,他忽然抬起頭,目光嚴肅地看著楚清明,說道:“但是,丑話說在前頭,如果在這個項目的過程中出了任何紕漏,或者最終項目爛尾,主要責任,也得由你來承擔。”
楚清明沒有絲毫猶豫,坦然應承道:“沒問題,責任我來擔。”
現在對他而言,只要熊漢丞不暗中搗亂,能順利推進項目,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他自然不指望,對方還能給他出謀劃策,同甘共苦。
之后,看著楚清明拿著文件離開的背影,熊漢丞靠在椅背上,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佩服。
拋開立場不談,楚清明的這份膽識、魄力和擔當,確實遠非常人所能及。
他此刻甚至開始隱隱期待,楚清明真的能創造奇跡,帶他躺贏一波耀眼的政績了。
拿到簽字后,楚清明回到辦公室,立刻撥通了市長陳珂言的電話,將巨大的資金缺口和困難如實匯報。
陳珂言在電話那頭沉吟片刻,果斷給出指示:“市里之前給的兩千萬,你們先用起來,立刻就啟動前期征地拆遷工作,造成既成事實!只要項目真正動起來了,省里就不得不重視,不得不考慮影響。到時候,資金他們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這就叫先斬后奏,有時候往往是打破僵局最有效的手段。
當然,這‘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風險,也極大,有時候可能需要一些人為此賭上他們的前程。
其中的厲害關系,楚清明自然知曉,陳珂言也自然知曉。
但兩人或許都是同一類人,為了干事業,是可以全部豁出去的‘瘋子’!
接下來,有了陳珂言的明確支持和策略指點,楚清明心中大定。
三天后,交通局局長吳為民幾乎是跑著沖進了楚清明的辦公室,臉上洋溢著興奮和難以置信的笑容,說道:“縣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省發改委和交通廳已經正式通過了我們的項目工程審核!而且,交通廳答應,前期先撥付10個億的資金,用于支持前期征地拆遷和部分路基工程建設!至于后續資金會根據進度逐步到位!”
如今,隨著丁有恩的倒臺,原本卡在省廳的障礙,徹底掃清。
目前由常務副省長趙君賢暫時接管丁有恩分管的交通等工作。
趙君賢作風務實,對青禾縣這個貧困縣的交通脫貧項目頗為支持,這才使得審批和資金撥付如此順利。
聽到10個億的數字,楚清明心中先是一喜,但隨即又感到了沉甸甸的壓力。
10個億,看似很多,但對于總預算高達35億左右的50公里省道改擴建工程而言,仍然是杯水車薪。
至于省交通廳給出來的答復——‘后續資金會根據進度逐步到位’,這已經是婉拒了。
里面的意思明顯:后面的資金,你們梧桐市和青禾縣自已想辦法吧,反正省廳是沒錢了。
如此一來,后續那25個億的巨大缺口,就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他楚清明的心頭。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搞經濟建設,推動具體發展的難度和壓力,遠比揪出幾個貪官,在政治上擊敗幾個對手,要復雜和艱難得多。
這不再是單純的政治博弈,而是真金白銀的投入,復雜利益的協調和龐大工程的管理。
一場全新的、更為艱巨的考驗,已經擺在了他楚清明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