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市委常委會如期召開。
會議議程進行到后半段,討論干部作風問題時,市委書記周洪濤神色嚴肅地拿出了那份來自省委,批評楚清明工作方式方法存在問題的文件。
周洪濤的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淡淡說道:“同志們,我相信這份文件你們都看到了。青禾縣常務副縣長楚清明同志,在縣委大院門口搞所謂的‘現場辦公’,直接接待上訪群眾,其出發點或許是好的,但方式方法極其不妥!已經嚴重干擾了縣委、縣政府的正常辦公秩序,造成了不良的社會影響,甚至引發了不必要的輿情!省委的批評是及時的,也是必要的!這反映出楚清明同志政治上的不成熟,組織紀律觀念的淡薄!”
如此說著,他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常委們,犀利的目光尤其在市長陳珂言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沉聲道:“為了幫助楚清明同志深刻反省,正確認識自身問題,及時糾偏,也為了警示其他同志,我提議,由市委組織部和市紀委相關同志代表市委,對楚清明同志進行一次誡勉談話!大家有什么意見?”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而事關自家男人的利益,陳珂言沒有任何猶豫,立即開口道:“周書記,這份省委文件我也認真學習了。楚清明同志在縣委門口接待群眾,方式上確實值得商榷,他也已經認識到這一點,并立即停止了這種行為,同時向縣委和市委做了深刻檢討,態度是誠懇的,改正也是迅速的。”
“而省委的這份文件主要是批評楚清明同志的方式與方法,并未否定其緊密聯系群眾的初衷和工作積極性。在這種情況下,再對他進行誡勉談話,我認為是小題大做,矯枉過正!這不利于保護干部干事創業的積極性,更不利于青禾縣當前復雜局面的穩定!”
周洪濤臉色一沉,心說論詭辯的功夫,只怕高書記遇到你陳珂言都要退避三舍,自愧不如啊。
輕吸一口氣,他目光銳利地射向陳珂言,沉聲說道:“珂言同志,你這是什么意思?想偷換概念啊?省委都明確批評楚清明了,難道我們市委還要護短?你這是要對抗省委的決策精神嗎?誡勉談話乃是組織對干部的一種關懷和提醒,怎么在你嘴里就成了打擊積極性?”
雖然對方“對抗省委”的大帽子一頂又一頂地扣下來,陳珂言卻毫不退縮,迎上周洪濤的目光,語氣更加堅定地說道:“周書記,我并非護短,更不敢對抗省委!我只是就事論事,講組織原則。如果真要談誡勉談話,那么青禾縣在短短一個多月內,副縣長兼公安局長的侯旭白、檢察院副檢察長賈高明、政法委書記李維鵬,現在連縣紀委書記趙毅然都相繼落馬!”
“這已經不是個別現象,而是塌方式集體的腐敗!作為縣委書記的歐陽遠同志和縣長安元章同志,難道就沒有一點失察之責、領導不力之責嗎?要誡勉,是否應該一視同仁?”
陳珂言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被投下一塊巨石,瞬間炸了鍋。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還別說,現在敢在正面硬剛市委書記周洪濤的猛人,也就陳珂言這個市長了。
這時,一直沉默的市紀委書記夏鐵柱也開口了,他的聲音雖然不高,但是卻帶著老紀委人員特有的分量:“陳市長的話,有一定道理。青禾縣的情況,確實觸目驚心。侯旭白、賈高明、李維鵬和趙毅然,都是縣里要害部門的主要領導,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就集中落馬,暴露出的乃是系統性和塌方性的腐敗問題,這絕非偶然!作為縣委書記的歐陽遠和縣長唐元章同志,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市紀委對此高度關注,正在深入調查相關線索。”
這般鏗鏘有力地說著,夏鐵柱頓了頓,隨后目光掃過臉色難看的周洪濤,繼續道:“反觀楚清明同志,上任才一個多月,面對青禾縣如此復雜的局面和盤根錯節的阻力,敢于碰硬,揪出了一個又一個的蛀蟲,其工作是有魄力和成效的!”
“眼下,省委文件指出的現場辦公問題,只是楚清明同志在工作方法層面的瑕疵,而且他已迅速糾正。此時對他進行誡勉談話,不僅不合理,而且會嚴重挫傷敢于擔當、勇于斗爭的干部的積極性!我認為,這不是關懷,而是變相的壓制!”
不得不承認,夏鐵柱這個市紀委書記的戰斗力也很強悍,幾句話就充分肯定了楚清明,從而反駁周洪濤。
一時間,會議室里的氣氛更加凝固和緊張了。
一直以來都和陳珂言唱反調的常務副市長馮啟政,心里很不舒服。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如今的陳珂言是徹底長成了氣候,羽翼豐滿。又與夏鐵柱雙劍合璧,還有市委組織部長王守廉、市委統戰部長侯衛光支持,以及專職副書記鄭祖林時不時和稀泥,這樣一來,陳珂言就能與市委書記周洪濤掰掰手腕了。
看來,以后趕走陳珂言,自已這個常務副市長接替陳珂言的位置,已經不太可能了。
市委秘書長高昌平見氣氛過于緊張,便試圖緩和道:“鐵柱書記,陳市長,青禾縣的問題確實嚴重。但是否構成‘集體塌方式腐敗’,還需要確鑿的證據鏈來支撐。我們既要講政治紀律,也要追求實事求是,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同志。歐陽遠同志和唐元章同志是否有問題,還需要組織調查認定。”
夏鐵柱聞言,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隨即直接從面前的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材料,輕輕推到桌子中央,淡然說道:“證據?我們市紀委這邊當然有。就在昨天,我們市紀委收到并初步核實了關于青禾縣委辦公室主任高啟強同志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參與醫療系統腐敗問題的實名舉報線索和相關證據!目前調查已進入暗查階段。”
“而他高啟強是什么人?乃是青禾縣委的大管家,是歐陽遠同志身邊最信任的人之一!昌平同志,你覺得這還不足以說明青禾縣政治生態的惡劣程度嗎?這還不足以讓人對歐陽遠和唐元章同志的領導責任產生合理懷疑嗎?”
夏鐵柱的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會議桌上,也砸在周洪濤的心上。
高啟強!
又特么是歐陽遠的人!
這一刻,周洪濤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腦門,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當眾抽了幾個耳光。
他手下這些人,簡直是一群扶不上墻的爛泥!
一個接一個出事,真是讓他這個市委書記在常委會上顏面盡失!
尤其是歐陽遠,讓周洪濤很失望。
靠!
你到底會不會當官啊?連身邊的高啟強這種心腹手下都能出問題。
還有夏鐵柱這老狐貍,果然非同凡響,居然連高啟強都摸到了!
如此一來,陳珂言今天是有備而來,他這市委書記若是再強行推動對楚清明的誡勉談話,不僅會被陳珂言、夏鐵柱聯手頂回來,自已反而會被架在火上烤,顯得用人失察、包庇下屬!
一時間,周洪濤的心里想了很多,最終經過權衡一番后,他強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鐵柱同志反映的情況非常重要,高啟強的問題,必須查!一查到底!青禾縣接連出現問題,確實觸目驚心,教訓深刻。歐陽遠和唐元章這兩位同志,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陳珂言和夏鐵柱,最終落在眼前的文件上,語氣變得有些生硬:“鑒于青禾縣情況的復雜性,以及鐵柱同志提供的新線索,關于對楚清明同志進行誡勉談話的提議,暫時擱置。”
“鐵柱同志這邊,市紀委要加強對青禾縣問題線索的核查力度,特別是高啟強的問題,要盡快查清事實,向市委匯報。好了,今天就先這樣,散會。”
說完,周洪濤率先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會議室,背影透著難以掩飾的狼狽和憤怒。
此次針對楚清明精心策劃的敲打行動,在陳珂言和夏鐵柱的聯手反擊下,徹底胎死腹中,不了了之。
此消息,很快就傳回青禾縣。
當歐陽遠得知市委常委會的結果,特別是聽到高啟強已經被市紀委暗查的消息時,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在椅子上,臉色比之前更加灰敗。
該死!
真是該死啊!
這次不僅沒能扳倒楚清明,反而連高啟強都有可能要折了進去!
他頓時就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似乎正在收緊,快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為今之計,高啟強被市紀委立案調查,只是時間問題了,他接下來得好好想想,如何讓高啟強一個人扛下所有,好讓自已這個縣委書記處于絕對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