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空氣,隨著楚清明和歐陽遠的交鋒,仿佛被直接抽干了,只剩下眾人壓抑的沉默和急促的心跳。
顧言深攥緊了拳頭,孟婧瑤的指甲則幾乎要掐進掌心,盧東昌和范成文臉色凝重,他們現在都為楚清明捏著一把汗。
歐陽遠剛剛扔出來的這頂“破壞安全和穩定”的大帽子,分量實在是太重了。
然而,楚清明的臉上全程都很淡定。
他并沒有被歐陽遠那一句句的雷霆質問嚇倒,也沒有立刻跳起來爭辯,而是緩緩地、極其平靜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然后輕輕放下。
啪!
杯底與桌面接觸的輕微聲響,在寂靜中異常清晰,像是一聲冷靜的開場鑼。
“歐陽書記,感謝您對我工作的關心和提醒。您剛才提出的幾點,立意高遠,語重心長,我非常認同。”
楚清明終于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穿透力,瞬間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這樣的開場白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歐陽遠。他預想了楚清明的憤怒反駁,卻沒料到對方先肯定自已,難道楚清明自知理虧,已經打算認慫了?
顯然不太可能。
果然,楚清明很快就話鋒一轉。
他的語氣雖然依舊平穩,但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歐陽書記,我恰恰認為,我今天在大院門口的舉動,正是對您所強調的‘規矩’‘程序’‘效率’‘大局’和‘安全’,做出了最深刻的理解和最務實的踐行!”
嘴上這般說著,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隨即迎向歐陽遠審視的眼神,不閃不避。
“什么是講規矩?”楚清明幾乎想都沒想就信手拈來,“根據《信訪工作條例》總則第三條的明確規定:‘堅持源頭治理化解矛盾……領導干部應當閱辦群眾來信和網上信訪、定期接待群眾來訪、定期下訪,包案化解群眾反映強烈的突出問題。’這些東西,已經白紙黑字寫明了,咱們這些領導干部定期接訪、下訪,是條例明確賦予我們的職責和義務!”
“今天一早,我坐在大院門口,就是在履行這份法定職責!現在,我想請問歐陽書記,我不過是依規履職,何錯之有?難道條例寫在紙上,只是為了束之高閣,供人瞻仰的嗎?我現場接訪,正是要讓群眾知道,縣委縣政府的大門是敞開的,法規條文也不是虛無的擺設!”
聽到這里,歐陽遠臉色微變,想開口反駁,但楚清明卻跟著繼續說道:“什么是講程序?程序是為了什么?當然是為了保障公平正義,為了解決問題!信訪局的程序,基層的程序,在某些地方、某些時候,是不是變成了推諉扯皮的迷宮?是不是變成了群眾跑斷腿、磨破嘴也找不到出口的死循環?”
“我今天接訪的群眾,很多案例都是多次反映問題無果,在現有程序里兜兜轉轉,最終被搞得筋疲力盡的人!我的現場拍板,是建立在初步了解事實、責成相關部門負責人現場確認的基礎上!后續的跟蹤督辦、責任分解,我當場就指定了責任單位和時限!這難道不是更直接、更高效的程序閉環?難道非要讓群眾再填幾十張表、再跑十幾個部門,才叫講程序?這樣的程序,群眾等不起,也耗不起!”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帶著強烈的為民請命的色彩,讓顧言深和孟婧瑤等盟友微微動容。
本來,他們還替楚清明擔心,會被歐陽遠抓住話頭攻擊,但現在來看,完全是他們多慮了。
楚清明的嘴上功夫完全不輸歐陽遠,甚至還能輕松吊打歐陽遠。
這時,楚清明嘴角勾起一絲略帶譏誚的弧度,又說道:“什么是講效率?歐陽書記剛剛說信訪局一天能接待上百人,這數字很漂亮。但我請問,在這上百人里,有多少人的問題真正被解決了?又有多少案例是走了個過場,最終問題又原封不動甚至更加惡化地轉回了原點?”
“的確,我一天下來雖然接待的群眾有限,但起碼都落到了實處,更起了一個帶頭作用,以實際行動告訴信訪局的那些同志,以后該怎么踏踏實實解決老百姓的疑難雜癥。這難道也叫‘形式大于內容’?也叫‘作秀’?如果解決老百姓切膚之痛是‘作秀’,那我楚清明寧愿天天‘作’這樣的‘秀’!”
這一刻,“作秀”二字,被楚清明原封不動地擲回,帶著千鈞之力砸向歐陽遠。
歐陽遠臉色微變,竟然被懟得啞口無言了。
唐元章、趙毅然和高啟強,也是覺得楚清明逞口舌的功夫一流,只怕是已經強到沒有朋友了。
還好,剛剛不是他們對戰楚清明,要不然現在都下不來臺了。
哎,真是難為了歐陽書記,一個人就扛下了所有的炮火。
顧言深、孟婧瑤、盧東昌和范成文,則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齊齊閃過一絲快意。
“再說什么是講大局?”楚清明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道,“歐陽書記認為的經濟運行、重大項目、安全生產,是關乎全縣發展的大局,這沒錯!但您是否忽略了,民心所向,才是最大的政治,最根本的大局!”
“咱們的群眾如果帶著一肚子委屈和怨氣,他們的心氣不順,對黨委政府失去信任,甚至產生對立情緒,這才是動搖根基的最大隱患!放任這些具體的問題發酵和蔓延,它們就會像火災一樣,最終燒毀您所關心的那些‘重大項目’和‘安全生產’!我花時間解決這些個案,正是為了釜底抽薪,消除影響全縣和諧穩定發展的病灶,這才是對大局真正負責!”
他環視會場,聲音沉靜而有力:“常務副縣長,職責是協助縣長主持政府日常工作。但日常工作的核心是什么?當然是服務人民!如果連群眾最迫切、最具體的困難都視而不見、推諉塞責,那主持日常工作豈不是成了無本之木、無源之水?”
楚清明始終看向歐陽遠,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句說道:“最后,再講講安全!歐陽書記憂心忡忡提到的安全問題,恰恰是我最重視的!群眾為什么聚集在大院門口?不是因為我在那里‘擺攤’,而是因為他們在其他地方找不到希望!”
“如今他們的聚集,是因為信任!是因為他們相信黨委政府能給他們一個說法!您擔心有人煽動鬧事,我恰恰認為,最有效的防止鬧事的方法,就是及時、公開、公正地解決問題,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狀態!”
“把群眾拒之門外,讓他們在絕望中積累怨氣,那才是真正的埋雷,才是最大的安全隱患!至于您說的現場秩序,我已經安排信訪局和公安的同志在現場維持,并且制定了應急預案。群眾雖然多,但秩序井然,因為他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我們政府解決問題的誠意!這份秩序,源于信任,而不是恐懼!”
楚清明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道:“所以,歐陽書記,您的幾點建議,方向是對的。優化接訪日制度、強化首問負責、探索線上模式,這些我都贊同,也愿意共同推進。但是——!”
他再次停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停止在大院門口的接訪,我做不到!”